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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养气。李四光劝鲁迅“十年读书十年养气”,鲁迅则说:“书是读过的,不止十年,气也养过的,不到十年,可是读也读不好,养也养不好”。如今读书已逾十年,养气却远不足十年;读书的成绩是一点学识(或者只是“学”而无“识”)与趣味、简单的表达力以及大致的思想轮廓,养气的成绩却乏善可陈,真应“十年养气”,多作理智训练。其重点是处理情感与理智之间关系,最终目的是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第二”:“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我最欣赏的人生境界:理智与情感浑然一体,再无冲突,不需“节制”,不需“警觉”,“随便怎么做,其实都在规律里面”。我们不应亦不能将一切人事都纳入自己的轨道,但如罗素所言,自我放纵、不加检点的生活不值一过,至少应尽量将自己纳入设计的轨道。自我有不受约束之时,但必先约束方可如此,为达自由的境地必须自抑。
二、对常变、真幻的觉悟。“我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种觉悟是对常变的觉悟。常是长时期的、一般的、持久的;变是短时期的、特殊情形的、拖过去就完了的。健康是常,一时生病是变;按进度工作是常,意外打扰破坏进度是变,成功的人生必须紧紧把握住常,对常有信念,尽力使变不发生,发生了也不因一时的情况而动摇对常的信念”。“成熟的人看人生,必然能够随时把握常变的分际,而不轻易为一时的事件失其常态。不能把握这种分际,而随时予以分清的人,就会把人生搅得矛盾横生、起伏不定。”(李敖)其实,人生中还有一种重要的觉悟是对真幻的觉悟。真是可靠的、持久的;幻是不可靠的、易变化的。例如健康、智识、技能、金钱是真;而赞誉、许诺、热闹、奢华是幻。幻是存在的,且不一定是假象,但只有根之以真才行;而真的存在,也要附之以幻才行。没有幻的真,只是缺憾、现实与索然;没有真的幻,变化不居,必然导致空虚、怀疑与迷惘。在同一件事上——最典型的例子是情感,往往真中有幻,幻中有真,真可转化为幻,幻可转化为真。所以“第一流的人”必须随时把握真幻的分际,以求真为方向,不为幻所迷惑;同时重视幻,不放弃幻,以真真幻幻示人。
三、养勇。勇应以智为前提。先要“智以辨别”,方可“勇以决断”。只勇不智,只是“不解思量”。(“舌华录”卷三“冷语”第六云:唐太宗之征辽,作飞梯临其城,有应募为梯首,城中矢石如雨,而竟无畏先登。英公指谓中书舍人许敬宗曰,此人岂不大健。敬宗曰,健要是不解思量。太宗闻而欲罪之。)刘继庄“广阳杂记”:“天下事有明知而犯者,只是不勇耳,此孟子所以有养勇之说也。余谓有作勇,有断勇:遇事敢为,此作勇也;决于不为,此断勇也。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则断勇又作勇之本也。养大勇者,宜自断勇始”。以常变、真幻为例,摒弃变时“兴头上的想念”,不沉溺于幻就是“断勇”;保持常态,以求真为主就是“作勇”。
四、矫情镇物。“晋书谢安传”:“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谢安石做得并不彻底,难免为人所笑。对待人事应“多润泽味”,自然不必一律如此,但适当的矫情镇物亦属必要。这并不完全是为了显示与人不同,对待人事,应多以理性目光加以审视,非理性的情绪自应控制,其它情感的表达亦应掌握其间分寸,否则不仅无补于实际,而且不能为人接受,徒显张皇可笑。洞彻其中道理,自然而然迥异于常情,这是更高境界,似已不能称之为矫情。冯安常“平泉先生传”记马时芳中年事有云:“父录洲公以拔萃仕江西,先生往省,过鄱阳湖遇暴风,舟几覆,众仓皇号呼,先生言动如常。或问之曰,若不怕死耶?先生曰,怕亦何益,我讨取暂时一点受用耳”。知堂评论道:“这一节事很使我喜欢,并不是单佩服言动如常,实在是他回答得好,若说什么孔颜乐处,未免迂阔,但我想希腊快乐派哲人所希求的‘无扰’(Ataraxia)或者和这心境有点相近,亦未可知罢。为求快乐的节制与牺牲,我想这是最有趣味也是最文明的事。倪云林因不肯画花为张士信所吊打,不发一语,或问之,答曰,一说便俗。虽然并不是同类的事情,却也有相似的意趣”。说得极好,马时芳事与倪云林事亦可看作一类的事。
五、失言与失人。“论语卫灵云”十五云:“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从前我大抵是失人居多,现在则以失言居多。失人的原因,主要是思想晦淡悲观,否认沟通的可能;知识上的傲慢(intellectualarrogance)与俯视,不屑与之言与之辩;性格上的怯懦封闭,不能求新求变。失言的原因则是通过内省自证道路无法行通,急于表现,以获得认同;难耐精神上的孤寂,存侥幸之想,希望能有一二解人。无论失人或失言,事后回想都殊不愉快,尤其对失言颇为反感。把握言与不言间分寸不易,把握言之分寸更是难事。若不能正确把握,不如两害取其轻,索性无言。事有可语人者,有不可语人者。不可语人者多关利害,多涉隐私,绝不可口无遮挡。可语人者在说时亦有深浅之分:浅则止于客观描述,属于“学”之范畴;深则多涉褒贬,属于“识”之范畴。应根据对象的亲疏、性格、知识、境界等确定深浅的不同。李敖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札记“口顺”条:“绝不说可以不必说的。不说比说更好,绝不顺口多说”。亦是我的准条。
六、跳出来看。阿城“艺术与催眠”:“有个要领奖的朋友问我‘领奖时如何避免虚伪与虚荣’?这个难题可比昆德拉的‘媚俗’,你怎么做都是‘媚俗’,连不做都是‘媚俗’。我说,观察,观察观众,观察颁奖人,观察司仪,观察环境,也观察你自己。这实际是一个造成两重人格的方法,将冷静的一重留给‘自己’,假如颁奖现场发生火灾,你会是最先发现的”。既是“两重人格”,不妨分称“我”与“亦我”——冷静的一重留给的是“亦我”:“我”和“亦我”并存,“亦我”完全理智,不存感情;影响是单方面的,即“我”不影响“亦我”,却受“亦我”节制。王国维“浣溪纱”中说:“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偶”应为“常”;“天眼”不必;知道“可怜”就要修正。
七、藏锋。近年来致力于养气,而用功既不勤,成效亦甚微,锋芒过露一条至今未能改。阅岁渐深,知识与日俱进,自然发露于举手投足间,己尚不察,旁人已觉咄咄逼人。更何况傲慢彻骨,事事不让,词锋逞其犀利,行事唯恐人后,殊不知持盈保泰之道。当时似乎痛快,过后不免多尤悔:惹人嫉恨、四面树敌,此其一。无事生事、有事多事,此其二。“极盛之时,每虞蹉跌”,愈在高处,蹉跌愈重,此其三。近日阅曾文正公家书,通篇看出“藏锋”二字。似曾公,又岂是“甘为庸庸者”,只不过“阅历万变,一味向平安处用功”。我辈才具不如曾公,自然更应有临深履薄之心,“但患不能达,不患不能立;但患不稳适,不患不峥嵘”,“总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藏锋,其实不难,不外谦、勤、谨三字诀而已。谦以除傲气,勤以消人嫉,谨以不留口实。长此以往,庶几无过失矣。
八、危机感。张爱玲“烬余录”:“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不准的东西”。村上春树“舞舞舞”:“人这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去,人的生命要比你想的远为脆弱”。我想这是确实的:生命中有太多的偶然与不测,另外,现在可以完成的事,时移境迁后,由于各种因素的限制,可能永远无法完成。正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一方面“出名要趁早”,多完成一些,多把握一些;一方面与人接触时,“应不给日后留下懊悔”。
九、自证与他证。“论语学而”一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十六又言“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知人与知于人并不矛盾,只有知已知人方可知于人。沈从文曾说,一个人想证明他的存在,有两个方法,其一从事功上由另一人承认而证明,其一从内省上由自己的感觉而证明。其实两者都有弊端,不应截然对立。建立主体价值,既要树立内在的真实,又要“惧荣观之不显”。所谓“上士忘名,中士求名,下士窃名”,上士不能为,下士不屑为,只能是“求名”。“颜氏家训名实第十”中言:“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状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修身即建立内在的真实,当然并非实至而自然名归,必须借取一定的手段。对于建立主体价值而言,修身求名都是手段;对于求名而言,修身并非手段,表达表现才是手段。手段或称术无善恶之分,但有高下之别。择术亦需知已知人,首先要与“实”相符,“雍也篇”中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名若不显,不应怨天尤人,应反省是否实至而术当。李敖“人生拾零”“虚名与实学”条下言:“实学以外,虚名(外在之名器)亦未可忽视。实学所以震真知,虚名所以撼俗世,都不可废也”。即以真真幻幻示人。
十、孤寂。“我对人际已愈来愈厌倦,所谓亲人、所谓朋友、所谓敌人,我都深切觉悟到人性的软弱,我只想沉静,一任他们吵闹。‘我认识人愈多,我愈喜欢狗’。这是强者的格言,也是智者的。这类强者、智者洞彻人际,但并非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他仍旧‘成就河沙梦功德’。他要说他自己的、写他自己的、表现他自己的。他只是孤独的有效率的生活着,他对人际已不存奢望,也不惊奇被亲人冷落、被朋友出卖、被敌人陷害。他对人际悲悯、对孤独乐观,他起劲的自己修炼自己,成固欣然,败亦可喜”。“他的达观,他的坚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在根本上动摇他的情绪的事了(特殊的际遇、身体的原因,偶有沮丧之感,不足为奇也不足为患,大的大体的每日进步方式不变即可)”。(李敖)一向以来对人性、人际悲观,对沟通不存奢望,却仍好热闹,潜意识里无非是想逃避思考,不愿直面现实。但即使在人群中,也往往感到难言的寂寞,“象是一片树叶,与一切绝缘而孤立着”。其实只要洞彻人性,了解“人之互相理解是至难”,就会知道寂寞才是人生本来的况味,也正是这寂寞,最能磨砺人的心智,生命所寄的大事唯有在寂寞中才能完成。
十一、不激不随及中庸。知堂“书房一角题古槐书屋制笺”一文中言俞曲园所制笺“特多情味,于此可以见前辈风流,不激不随,自到恰好处,足为师范”。“不激不随”四字甚佳。反映在品味志趣上,既非一味求雅,亦非沦于恶俗,持的是俗中求雅的享乐主义;反映在接人待物上,既非奉迎,亦非严苛,应是润泽而多情味;反映在个性风格上,既非木讷,亦非浮躁,大抵为明朗大方。再以二字以蔽之,即是“中庸”。中庸思想并非中国所独有,在希腊中庸称为有节,意云康健心,反面为过度,原意云狂恣。蔼理斯“论圣芳济”中云:有人以禁欲或耽溺为其生活之唯一目的者,其人将在尚未生活之前早已死之。又云:生活之艺术,其方法只在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知堂演其意云:“生活之艺术即中庸,即节制,即为纵欲的禁欲”。张爱玲曾言,思想复杂的人难求整个的沉湎。意思是说总保持着一定的清醒。其实,思想复杂的人亦不愿作整个的沉湎。因为他知道,“中时常存,过则将革”,略加节制,快乐会更大。中庸形同骑墙,又少宗教的热诚,自然不能为持“全或无”态度的人所接受。事实上,中庸亦有其侧重,享乐主义或称为乐生主义即是其宗旨。知堂“秉烛谈朴丽子”中言:为求快乐的节制与牺牲,我想这是最有趣味也是最文明的事。
十二、流连光景。张爱玲“中国人的宗教”:“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哀”。“我看苏青”:“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辟开生死路’那样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地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得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既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湎”。这种思想不妨称作“流连光景”,但“光景”不应单指物质享受,它包括人事景物等,例如以读人为乐,冷静察明同类的愚昧与狂妄,也不失为消遣一法。流连光景,应把握常变、真幻分际,不要刻意,不要沉湎。
十三、读书。1、活用书本完善自身。“我从求学时期到如今,除了短暂的军队入伍训练和监狱刑求审问的时间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我的人生经历不算多,并且还很少。但我能读书得间、能够活用书本以补充我经历的不足”。“由于我能从书本上不断给自己带来补给和充实,因此在人生方向和思想上,我能把握得一直都很正确”。(李敖)“知识另有一种作用,它可以使你生活在过去、未来和现在”,“这其中另有一种境界,非无知的人可解”。“假如你什么都不学习,那就只能生活在现时现世的一个小圈子里”。(王小波)2、从以上角度把握读书的方向与范围,不避杂,但有选择,纯系消磨时间不如不看;将短期的功利行为转化为阅读与思维的乐趣,视作“一种训练”,“训练我们更加系统地把握事物”。(村上春树)3、对读书的局限性与负面效应有清醒的认识,不藉以逃避现实,不藉以自我麻醉,不将其视作唯一获知手段。“在信息时代,一年读许多书的人,无疑将会显得呆头呆脑,因为他在这个时代必须应付的许多事,都由于滥读而贻误了。在今天,读书破万卷的人,下笔定无神。这个时代有更多的方法带给我们欢乐,读书已从求知和娱乐的主导地位,降低到了与影视、广播、磁带、唱盘、报刊、旅游同等的地位。青年时期读书不必贪多,以求得更广泛的融入生活之中”。4、“万卷虽多当具眼”。(陆游)“若是读书既当具眼,就万不能再客气,固然不可故意苛刻,总之要有自信,看了贵人和花子同样不眨眼的态度“。(知堂)5、“首先是‘素读’,听懂别人说的是什么”。“听明白之后,再‘反读’:‘好象不是这样吧’?第三遍,再检讨自己的看法,就这样训练自己的思维方法,似乎挺‘矫情’,这也是没书给逼的,这样再去翻书,有含量的句子段落,它自己就跳出来了,很快一本书就翻完了”。(阿城)6、学得理路。“麦纳玛拉不会中文,但他的理路不是来自东方,可来自别处,一点都不缺,所以少会一国文字,不读一些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理路,则牛溲马勃,都可作为来源,积累既多,分类既细,即可构成恢恢理路之网,为人处世,即可拈之即来”。(李敖)7、“因写而看、随看随写”;“所看随时化入写”。(李敖)
十四、思考。从功利的角度考虑,思考是必要的。通过思考,可以及时总结经验,补偏救弊;可以使思路更加明晰,对人事有全面系统的理解。不从功利的角度考虑,思考应是愉悦的。之所以说“应”,是因为不少人并不以思考为乐,即使是自己,有时也宁愿停留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事实上,思考是愉悦的。久思之下,一旦豁然贯通,感觉令人难忘。虽然“旧约传道书”中传道者劈头就说“虚空的虚空”,然而对付这虚空的最好的方法恐怕就是思考。思考应建立在多读的基础上,叔本华说,读书而不思考,头脑会沦为他人的“跑马场”。读书而不求解自然不可,不读书而求甚解更不行。“菩提达摩东来,只要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思考时应持理智的态度,不能人云亦云,当然,亦不能一意孤行,应以“情理”二字作为思考的着眼点。思考要讲究方法,力求全面,不使粗疏,既要从正面看,更要如鲁迅所言“正面文章反面看”。
十五、大傲若谦。阅岁渐深,磨砺愈多,知识自然与日俱进。此时环顾他人,云泥立判,难免有骄傲之情。张五常曾言自己的问题不是骄傲,而是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我想,这正是骄傲不够的表现。一个人如果对自己与他人在知识境界上的差异有深刻的认识,反而会表现为谦逊。这倒不是怕树敌太多,而是骄傲彻骨,认为燕雀不足言志,夏虫不与言冰,对获取他人的了解已不持希望。在精神天地里,他自成一体、独与往来;在世俗生活中,他随遇而安、和光同尘。纵使有所言说,也只是“结缘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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