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拈豆示我,我亦拈豆与人。

我读知堂之《苦竹杂记》

大傲若谦

  一、小引。苦竹,前人多有吟咏,李白“劳劳亭歌”:“苦竹寒声动秋月,独宿空帘归梦长”。杜甫“苦竹”:“青冥亦自守,软弱强扶持。味苦夏虫避,丛卑春鸟疑。轩墀曾不重,剪伐欲无辞。幸近幽人屋,霜根结在兹”。郑谷“鹧鸪”:“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春日西”。孟浩然“寻白鹤岩张子容隐居”:“岁月青松老,风霜苦竹疏”。孟郊“严河南”:“苦竹声啸雪,夜斋闻千竿”。知堂译西行法师短歌:“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又常将黄芦苦竹合咏,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水浒传》,宋江作《满江红》,亦云:“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其笋虽苦,但多有嗜之者,苏轼“春菜”:“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贺铸“梦江南太平时”:“苦笋鲥鱼乡味美,梦江南”。黄庭坚也说“南园苦笋味胜肉”。知堂以苦竹为书名,取的是一点苦味,与苦雨、苦茶、苦住并无不同。
  二、冬天的蝇。知堂屡屡引用永井荷风《江户艺术论》中有关浮世绘一节,终其一生,这种凝重的忧患感和“生之悲哀”始终挥之不去。
  三、谈金圣叹。金圣叹临死之言有多种版本,“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是一种;“杀头至痛”“无意得之”是一种;“莲子心内苦,梨儿腹中酸”是一种;“天公丧父地丁忧”又是一种。鲁迅说金圣叹“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汪曾祺却说,“人到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这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鲁迅没有被杀过头,也没有当过右派,他没有这种体验”。
  四、醉余随笔。知堂说当时很像明季。“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明朝之亡,亡于外敌,亡于张李,亦亡于一干空言气节、疏于时务的士大夫。点出“道义之事功化”,实在是直指要害。
  五、关于王韬。“信陵君”以下一节殊精。王韬本不足道,近人未免吹捧过甚。其一生事业,只在香港创办《循环日报》。
  六、关于焚书坑儒。焚书坑儒作为文化专制的代表,历来为人诟病。但亦多有翻案者,以为人间犹有未烧书、秦世多有未坑儒。翻案最彻底的当数毛泽东,其七三年八月与郭沫若诗:“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虽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治,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在八大二次会议上的一番话,董桥《张艺谋的历史盛宴》一文中有,此不具引。
  七、孙蕡绝命诗。此类传说并不一定实有,或由后人杜撰,或是张冠李戴。若以文艺视之,颇多兴味;若作史实考证,不免为笨伯。
  八、煮药漫抄。马江溃败,理所必然。法人船坚炮利,清廷一味退让,何如璋、张佩纶两人又昏愦不管用。哀求延战,真是世界军事史上的笑谈。书生典兵,平日里羽扇纶巾,以武侯自命,一闻炮声,唯有跣足而奔。
  九、刘青园常谈。《易观彖》:“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以神道设教”,意在教化,治民所以愚民。《论语》中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我看孔子并非全信,亦并非全不信,他只是置而不论。
  十、柿子的种子。知堂说得幽默,但意思不错:一部《聊斋》,写的是妇人而非狐鬼。借狐鬼而说故事,真真幻幻,迷离惝恍,似更有趣。如王韬《凇隐漫录》,虽是《聊斋》者流,但“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即觉不如《聊斋》可观。
  十一、如梦录。建生祠始于西汉。无论受祀者贤或不肖,演的都是一出造神戏。魏阉本是市井无赖,而朝中衮衮诸公,竟争相谄谀,封疆大吏请建生祠,监生上疏配享孔子,真是令人言语道断,此汴梁陆沉之终不能免矣。
  十二、拜环堂尺牍。《致毛帅》中譬喻确实妙。知堂看的虽多是些“乡贤之书”、“偏僻之书”,但时时关心的仍是现实问题。
  十三、读禁书。清朝禁书,用意在消除民族意识,如庄史案、吕留良案;在维护君主集权,如《字贯》案、《通鉴论》案;在“端人心而正风俗”,如丁日昌查禁淫词小说。
  十四、杜牧之句。岂有生而嗜苦者,只是不得已罢了。苦本是人生的底色,面对无可奈何的事,又何必徒自扰扰?所谓乐生,自然也包括乐苦。不仅“忍过事堪喜”,忍时亦堪喜。
  十五、笠翁与随园。《清史稿》对随园褒贬颇得中:一云“喜声色”,一云诗文“滑易”。前者时人已多讥评,如章学诚《丁巳札记》就说,袁子才“无耻妄人,以风流自命,蛊惑士女”。
  十六、两国烟火。“江户儿当天的积蓄见不到隔日的阳光”,两国烟花正能表现所谓“江户子气象”。知堂作此文于一九三五年,其后因太平洋战争影响,烟火材料悉挪作火药,日本停放烟火,隅田川畔盛景一时不再。
  十七、文章的放荡。人如其文自然荒谬,文如其人亦不尽然。若以“文”为“词气”,则大致可以成立(《谈艺录》四八)。知堂推崇“行谨重而言放荡”的境界,想来也赞成文可以不如其人。
  十八、情书写法。知堂三三年四月致江绍原书:“即如鲁公之高升为普罗首领,近又闻将刊行情书集,则几乎丧失理性矣”。
  十九、关于禽言。宋以来多禽言诗,而佳者寥寥。飞鸟岂能作人间语?诗人依声寓意,自多勉强,若要“绎得有意思有风趣”,更是难事。
  二十、谈油炸鬼。馒头与油炸鬼源起说均怪异,馒头据说缘自人头祭,而油炸鬼则是“油炸桧”。肖其形或拟其音炸而食之,正如巫术中的祝诅,“怯弱阴狠”,“有识者所不为,勇者亦不为”。
  二十一、古南余话。明清多清新一路文字,但或流于空疏浅薄,或有名士美人气。文字俊逸而又有见识胆力者,舒君以外,还有张宗子。
  二十二、儿时的回忆。儿童多幻想,成人以为寻常事物,儿童却能看出神异。扁舟子幼时多见异物,我想倒不是捏造。
  二十三、畏天悯人。此篇真有“掐臂见血的痛感”。废名曾撰联语与知堂:“微言欣其知之为诲,道心恻于人不胜天”。知堂说,“他实在是知道我的意思之一人”。
  二十四、入厕读书。梁实秋说此篇“匪夷所思”,我倒觉得亲切多情味。厕中读书的经验大家都有,却少有人愿意着笔。
  二十五、广东新语。屈大均撰此书,用意在补《广东通志》之不足。壬寅即康熙元年。上年(顺治十八年,1661),清廷用郑成功降将黄梧迁界策,沿海五十里划地为界,强令居民内迁,寸板不得入水。闽、粤两地受害最重,“濒海之民,老弱待死于沟壑,少壮流离于四方”(王云《粤游纪略》)。张煌言见“春燕来巢于舟”,作诗云:“万户千门徒四壁,燕来亦随樯上鸟”。
  二十六、岭南杂事诗抄。淫祠杂祀,历代都有,明清尤炽。官方以为不当祠,而民间信仰原本坚定,非严刑峻法所能禁绝。如康熙,亦不免感慨:“躬率群臣展祭陵庙,顾瞻殿庑倾圮,礼器缺略,人役寥寥,荒凉增叹。愚民风俗,崇祀淫祠,俎豆馨香,奔走恐后,宜祀之神反多轻忽”。
  二十七、隅田川两岸一览。浮世绘受中国画影响,而能跳出文人画的巢臼,紧贴俗世,刻画庶民生活,“在中国美术上更增一种地方色彩(伊势专一郎)”。葛饰北斋诸人更兼习西洋技法,与民族传统融合,为浮世绘开辟新境。近代中国画人探索欧西学理,都以日本为桥梁,岭南画派是典型的一例。
  二十八、幼小者之声。知堂赞同“直译”,但绝非不追求达雅。他的译文与创作风格统一,有着自己鲜明的烙印。
  二十九、蒋子潇游艺录。蒋子潇好谈象纬术数宗教,但“道不可见,于日用饮食见之”一句,却是纯正的儒家观点。庄子说“道在屎溺”,云门说佛是“干屎橛”,语妙天下,但都不及此句。
  三十、模糊。关于模糊,知堂三次论述。“过去的工作焦里堂的笔记”说:“郝君(郝兰皋)的模糊可以说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焦君乃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是有个限度,过了这限度就不能再容忍”。“前者有如佛教的羼提,已近于理想境,虽心向往之而不能至,若后者虽不免多有尤悔,而究竟在人情中,吾辈凡人对之自觉更有同感耳”。“知堂回想录”之一九六“遇狼的故事”也说:“大抵这只有三种办法。一是法家的,这是绝不模糊。二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三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有个限度,仿佛是道家的帽,法家的鞋,可以说是中庸,也可以说是不彻底”。阿城“遍地风流”序中有一句“六面玲珑、两面带刺”,其实也就是儒家的办法。但把握有刺的时机与分寸殊为不易,往往进退失据,欲求其效,反遭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