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六年夏天得知汪曾祺先生十六日病逝的消息,一时不禁错愕:前几日,分明才看过先生新近发表的小说《三列马》;四卷本的《汪曾祺文集》也仍放在案头。人世变幻,竟一致于斯!
先生的小说与散文都是我爱读的作品,尤其是散文,更为我珍视,许多篇都曾反复阅读,却颇耐咀攫,余味萦绕。《蒲桥集》序里比作春初新韭、秋末晚菘,委实不错。尤其是后期发表在《作家》上的《逝水》系列回忆文字,更是文情皆至,堪称佳构,与《从文自传》各具胜场。先生曾言,写散文并不难,只需一些学识与一点情致就可以了,其实这谈何容易!不经多年惨淡经营、潜心磨炼,安能及此学识情俱至境界?先生的小说在文坛上是相当特殊的,看似闲闲散散,无有定法,甚至可作为散文来读,其实貌似无结构而结构绝佳,可以看出废名与阿索林的影响,不禁使人想起东坡那句著名评语: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
先生的文字,篇幅均不长。这并不说明作者文思枯窘,恰恰见出严谨的态度:并不有意去冲淡或拉长。往往是逸笔草草,而神态全出。若作譬拟,只可比作一幅淡墨山水。这岂是今日率而执笔,喋喋不休,为文浅陋者所能企及?在这个浮躁的大时代里,先生的文字真真闪烁出智慧的火光。正如董桥所言,“时代那么新,方法那么旧”,“说也堪惊”!
先生无疑是传统的,无论文字抑或思想。先生曾自述思想是儒家的,这个“儒家”应理解为人道主义、爱人的,而非汉唐以降汲汲仕进的儒教徒。他的文字,或述故乡风物,或说文革经历,无不透露出作者对人性无微不至的关怀。先生在西南联大从学沈从文先生,自言得自沈先生者多。这种影响不仅见于文字,更显现在思想上,这亦可看作是对五四传统的承袭。今先生已逝,又一次让我们看到一个时代逝去的步伐,如“长裙曳地”,拐弯处裙角渐渐隐去!
传统又绝非因循守旧,先生青年时代受西方现代派影响,作品相当“空灵”,甚至于晦涩;后来虽提倡“回到民族传统,回到现实主义”,对新进作家大胆采用现代派技巧手法却相当宽容,自己也常在作品中有意为之。其目的,无非是想“融奇崛于平淡,纳外来于传统”,创出一条新路。晚期发表作品如“聊斋新义”,可看出这种努力。可惜天不假年,留下无尽遗憾!
先生七十四岁时曾为自寿诗:“我年七十四,已是日平西。何为尚碌碌,不苦且徐徐。酒边泼墨画,茶后打油诗。偶而写序跋,为人作嫁衣。生涯只如此,不叹食无鱼。亦有蹙眉处,问君何所思”。前面是先生一贯的态度,谦逊与坚持并存。而最后一联,以先生之旷达,尤不免如此。蹙什么,思什么,先生已不能亲述答案,但先生应该相信:菌子已经没有了,但是菌子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