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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初读知堂,即不胜倾倒仰慕,曾思治二印,一云“师周”(此周非彼周),一云“私淑知堂”,其事虽未果,然此意至今不改。又思为一小文,评介知堂的思想,但提起笔来,竟不知从何说起。今夏无聊,终日闭户读书,突然想到,可以在知堂的每篇文章后加以注脚,或抒感想,或作引申,既是消遣的一法,也可一偿多年来的夙愿。我虽米粒之光,但未尝不可折射出日月的光辉。先从知堂三六年的文集《风雨谈》说起。
一、小引。选择此集开始,是因为我也喜欢“郑风风雨”的意境,九六年作“杂诗一”云,风雨真如晦,鸡鸣无已时。可见当日的心境。但既有知堂的文章作伴,又“云胡不喜”呢?
知堂说还不能谈风月,又说雨之与月有所不同,我也觉得风雨意境更为沉郁,更有忧患感。
二、关于傅青主。知堂对傅青主拒博学鸿词征召一事评价颇高,谓“姜桂之性老而愈辣,傅先生足以当之矣”,而高阳“清朝的皇帝”却说“傅青主不甘与刘因并列,似乎人品极高,其实名心未净,《霜红龛集》中有书札,有诗,有杂记,言被征事,足见其未能忘情”。持论未免过苛。
三、游山日记。游记,如属于文学一路,最不可靠。九六年受黄裳文章影响,往游金陵,所见都是些假古董,印象最深的玄武湖,亦不过明净而已。正如董桥所言,“纸上园林”反来得耐看耐读!
文如其人,写“诙诡有趣”一路的文章必须配以真性情,否则有如一本正经的人说黄段子,自己局促,旁人尴尬。
四、老年。沈从文曾说知堂的思想明澈如秋,从这篇可见一斑。你说他的思想是儒家的、是道家的、还是释家的?他只是依情理论事罢了!而情理,正是各家学说之终指。
五、三部乡土诗。浮屠不三宿桑下,虽怀大愿,未免少情味。我辈凡人,生于斯歌哭于斯,又岂能太上忘情?流连光景,也不失为一种好的人生观。
六、记海错。知堂关注民俗学,醉心“国民生活史之研究”,其目的是从“田野坊巷”中解读“中国人的过去与未来”。
七、本色。此篇说了两个写文章的诀窍:一是简单,一是小心。所谓“三岁孩童说得、八十老翁行不得”,这两种境界都殊难企及。简单,要自信、自恃;小心,要博学多识、思维缜密,不经多年的潜心磨炼不可得。
八、钝吟杂录。此篇对宋人作论多所讥评,以为“害人心术”,我们读书的经验也是这样。
九、燕京岁时记。记风俗名物,自然以“质朴琐屑”为美。
十、毛氏说诗。明了自然的情状,有助于理解世事,是知堂一贯的意见。
十一、关于纸。“知堂回想录”说,昔日北大文科教员中,以恶札论,刘申叔第一,他第二。其实他的字古拙自然、“端雅腴润”,“是上好的文人字”。董桥曾用大陆的版税与潘亦孚换得一副,不料有读者来信责问:周作人是汉奸,为什么收藏他的字?天下竟有这么多无知妄人!
十二、谈策论。策论之风,至今不止。报上一些政论言论,只见论点,不见论证,语言铿锵有力,气势咄咄逼人,道理狗屁不通。此路文章,流毒甚广,自己也曾写过,事后回想,不禁汗颜。其根子,就是知堂说的“中国人的秀才气质”,不具科学精神,未经严格的逻辑训练。
十三、螟蛉与萤火。蜾蠃养子、腐草化萤,至今视之,荒谬可笑。而言之者凿凿、听之者诺诺,更是荒唐。知堂说中国人之少科学精神缘于兴科举考试,可谓一针见血。
十四、窦存。读此等书,如披沙拣金,百不得一,所费心力可知。
十五、关于家训。知堂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其文章实乃虚骄粗犷,正与质雅相反”。我的意思也是这样。这倒不完全是受了知堂的影响,只因觉得韩退之理数不清,虚声恫吓,全以气势压人。
十六、郁冈斋笔麈。知堂与公安竟陵路数不同,理念却有相似处,如提倡性灵,“言志”而非“载道”。
十七、谈错字。陶渊明《读山海经》第十首第三句,知堂倾向于“形夭无千岁”,而鲁迅的意思似乎是“刑天舞干戚”(《“题未定”草六》),现在的选本也多用后者。
十八、关于王谑庵。论人不易,首先要设身处地,其次要回头看看,自己后面是否干净。
十九、陶筠厂论竟陵派。文人好扣帽子,古今同一。朱彝尊不喜钟谭,说“流毒天下”、“诗亡而国亦随之”;老人们看不惯王朔,说痞子文学、道德沦丧、坏人心术。
二十、日本的落语。总觉得落语像中国的单口相声——虽然知堂说不是。可能是因为相声侧重于互相打诨,而落语主要是讲笑话。此等形式似乎难登大雅之堂,但紧贴世俗,“于人情世态靡不曲尽”,自有其生命力。知堂说中国文学美术中缺乏滑稽的分子,是“不健全的一种征候”,也是“道学和八股把握住了人心的证据”,我觉得也是这样。我们观察,在思想大一统的时候,不仅世俗生活萧条,文学艺术也走向没落。
二十一、逸语与论语。此篇重要。知堂说自己“可以算是孔子的朋友”,今日来看,仍觉狂傲;当日视之,更是石破天惊。这大致表明了两种态度:一是不以《论语》为圣书,不以孔子为“全知全能的教主”;二是虽然以儒家自居,但不甘沦为教徒一流。
知堂屡屡提到孔子“知行的诚实”,说是他“最佩服的一件事”,“知堂”之名亦正来自此。(《知堂文集知堂说》)
知堂重视“人禽之辨”,其观点已见于一八年的《人的文学》中——首先承认“人类以动物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观察自然,有助于理解人事;其次承认人的内面生活,“比别的动物更为复杂高深”,而且“渐与动物相远,终能达到高上和平的境地”。这“人禽之辨”,用知堂的话说就是“理智”,“消极的是恕,积极的是仁”。
二十二、日本杂事诗。黄遵宪东渡扶桑,于风物文化多所留意,已属不易;他的态度,既非猎奇,亦非谩骂,而是看到其可畏、可敬、可爱处,更是难得。似王韬,一副名士模样,《漫游随录》中,终日纵酒冶游,还写下“贫士身边无余物,毛锥三寸作缠头”的无聊诗句,真是拿下流当有趣!我虽不喜倭人,但总觉得今日无论对日、还是对美,都应有黄公度当年的胸襟和态度。
二十三、书法杂言。有清一朝,文字狱起于康熙,渐兴于雍正,而盛于乾隆。乾隆号“十全老人”,寿至八十九,在位六十年,皇帝作到这个分上,可谓至矣!而以文字思想杀人,以至冤滥,亦可谓至矣!康熙时文字狱,主要是消除民族意识,雍正是加强君主集权,而乾隆,有时只是凭一时喜怒杀人。似王锡侯,本无取死之理,而竟杀得振振有词,连地方官员亦不能幸免,其目的只能说是立威。有时想,乾隆何至于如此精神紧张?或许真如稗官野史所说,他与其父得位不正,而欲借此杀鸡儆猴,箝制讥讪者之口?
二十四、文学的未来。“文艺的变动终是在个人化着”,我想这个论断不错。也有人湔除一己的洁癖,去站在“十字路口”吆喝,当时可能成功,但这成功是政治和社会的,而非文艺的。能够找到“十字路口”附近的“象牙塔”的人,我一直相当佩服。
二十五、王湘客书牍。从前读《蜀碧》、《客滇述》、《虎口余生记》诸书,由是深恶张李二人。但只是恨其滥杀,若论乱之初兴,则不能苛责。如王若之所言:“乱之本因民穷,民穷始盗起,盗起始用兵,用兵始赋重,赋重民益穷,民益穷盗益起”。
二十六、蒿庵闲话。转引《庐阜杂记》一节可以看出知堂的风度:不激不随,于平和中见矜持。虽然各行其道,但遥遥看到时,未尝不可相互拱手,寒喧片刻。
此篇又论韩愈,但对其辟佛一事有保留地同意。“那位朋友”疑指胡适之(胡适日记中似有此节,手边无原书,无从查考)。胡适“我对历史的一个看法”中说,佛教的传入使中国文化“野蛮化”、“非人化”;“胡适口述自传”也说,佛教“对中国文化有害无益,而且为害既深且巨”。
二十七、鸦片事略。一八七五年英国议院答覆伦敦劝禁鸦片会减植罂粟禀请,首两条云:“鸦片为东方人性情所好,日所必需”;“华人自甘吸食,与英何尤”。虽然全从自身利益出发,一时竟令人哑口无言。知堂说,“中国人大约特别有一种麻醉享受性”,鸦片之外,“念咒画符读经惜字唱皮黄做八股叫口号贴标语皆是也”。这大抵有两种情形,一种,是难耐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我辈虽不能同意,却也不愿苛责;另一种,或许人数更多,纯粹是追求麻醉的快感。阿城说,文化大革命是人类历史上集体催眠的典范,可为知堂议论的佐证。
二十八、梅花草堂笔谈等。知堂说“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上溯至公安竟陵派,取的是对正统的反叛。若以思想论,并无新义。三袁不用说,奇僻晦涩如钟谭,背后也是空疏。
二十九、读戒律。读此篇所引戒律,有两个感觉:一是规定之琐细;二是见识之明达。前者反映出古人“神经之纤细”;后者反映出“感情之深厚”。时移世迁,浮躁成风,事事守礼,自然不必;若能常怀恕心(不说“仁”),多知人情物理,亦不至愧对先贤了!
三十、北平的春天。知堂曾说自己的思想是享乐主义或称乐生主义的,这样表述容易引人误解,不如称作“流连光景”。既是流连光景,自然“精神的美”和“官能的美”都能领略。
三十一、买墨小记。知堂实在是少诗趣的,这篇是“风雨谈”中有限的“写意之作”,却仍说得如此平实。
三十二、旧日记抄。此篇虽是有选择的摘抄,也可看出知堂年青时的“凌厉之气”,也可看出大家也不是一日形成的。知堂记日记少有中辍,晚年衰贫侵寻,不得已将日记出卖,甚至说出,卖不出去,只好“托钵于市”的话,让人唏嘘不已。
三十三、绍兴儿歌述略序。以方言入文,稍作点缀可以,如果通篇都是,实在相当于拒人门外。虽然我也爱看王朔小说,但北京方言毕竟易懂。如《海上花列传》,尽管知道它的好处,却总耐不下性子阅读。
三十四、安徒生的四篇童话。篇中引早期丹麦杂志对安徒生童话的批评,读之不禁失笑,因为这和中国的情形何其相仿!但转念一想,这正是我们的悲哀处:别人已经进步了,而这种“傲慢而且驴似地蠢”的观点在这里还有市场。孙隆基引一法国教育家的话说,中国社会是将成人看作儿童,将儿童看作成人。两句我都赞同。前一句,王小波已讲过了,建国以来,对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总是评价过高,对人们的思想道德水平总是评价过低。后一句,看看我们的卡通片里弥漫的这股教训的空气就知道了!
三十五、日本管窥之三。此篇相当重要,也相当恳切。知堂岂是不谙世故的人,而甘心冒这个风险,其诚实与无畏令人敬佩。研究一国的文化,总摆脱不了政治和现实的阴影,对于日本,我们更难客观和超然。正因如此,这种冷静的态度才显得尤为可贵。“过去的少数”“对于现今的多数是没有什么势力”,我们不禁要感叹知堂的这句话——现在的日本,仍然时时让我们失望。自然,从日本看来,也对我们失望。好“因”而无好“缘”,这种情形恐怕还要持续下去。
三十六、附录二篇(改名纪略、窃案声明)。读这两篇最开心。可以看出知堂婉而多讽的态度。Harace
Walpole说:“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婉而多讽,正是理智的态度。
三十七、后记。至此,这“风雨谈”算是读完了。如知堂所言,现在渐渐知道文章思想的好坏,读别人的是便利了,看自己的总得不到满足。通篇一看,说得那么平实,卑之无甚高论,也无甚新论。所可自夸的,还是态度的诚实。当然,也不是完全诚实,有朋友看了最前面的一段,就说应该改成“今夏无聊,终日抹牌赌博,偶尔读书”——本来颓唐放纵,却非要装出文学青年状,真是何苦来着!但还是不改,立此存照,长作自省。
写这篇的动机,前面已经说了,是了却自己的宿债。同时,也未尝不抱了“结缘豆”的奢望。虽然知道寂寞是人生本来的况味,但渴望理解也是人之常情。各位看官,如若不嫌,就且听咱再讲下回——“瓜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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