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印象
田晖东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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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去过香港,居然侈谈香港印象,这有点可笑吧?不过也不尽然。一只青蛙蹲在井里,说天只有井口大,这固然可笑,但毕竟是它自己的印象,说出来,有种表达独有感触的愉快。叶赛宁从未去过伊朗,但写出了《波斯组诗》:“月光下那波浪一样起伏的裸麦呀,请从我的头发去想象它的形状。”这是诗人对波斯独特的印象。居住在广袤的盐碱和沙漠地带的伊朗人读到这组诗后,很惊叹这景象的诗意,怎么他们自己竟忽略了?据此二例,我也就想表达一下对香港的印象,管它是否可笑!
  “文革”期间,我是个年轻的中学教员,我的同行Y君因叛逃香港未遂,被没完没了地批斗,他在大会上涕泗滂沱地声讨香港的贫富不均,说那里富人得梅毒,穷人多饿死。我想,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逃进那人间地狱?他常常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发呆,而且方向正对着香港,偶尔还念两句:“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有人因此揭发他,他并不否认,说他想结婚,而在这里,没人敢爱他。说的也是,小伙子长得很帅,但姑娘们像逃避瘟疫似地躲着他。不久,上面来文件,通知他回香港继承遗产,可是他所爱的女孩,仍不敢同他回去。那时我带着朦胧的且有些许罪恶感的憧憬,想到这个引人遐想的、既具蛊惑力又使人黯然神伤的小岛去感受一下。
  此后,我担心睡梦中暴露内心的向往,被人告密,专找贬损香港的文章看(当时我幸有一木箱劫后余生的藏书)。张爱玲说他在香港买不到精致的面包,便买块俄国的黑面包回去,谁知坚硬似铁,使她想起苦行僧煮石疗饥的笑话:“烧也烧不烂,煮也煮不烂,急得小和尚一头汗。”好容易剖开之后,里面有一根五六寸长的淡黄色直头发。是嘛,香港并不比内地繁荣,我公开向人宣传。又过了一阵子,形势已让我不怕人告密,游庐山时看华裔英国教授蒋彝先生画展,我抄下了先生的十首《香港竹枝词》:“打牌跑马已年年,港市谁人不说钱?”“乌龙不喝要咖啡,蓝擦眼皮蓝到眉。”“不是高楼亦大厦,村童也要学洋腔。”“满堂满院皆求福,忙煞香城黄大仙。”……蒋先生对香港人的精神生活,略有微词,但在我心里,这些人表面上搞点洋化,骨子里却是真正的中国人。不是舶来品,没有害人的伪装。也许他们还保留着在内地已失去了的传统。
  不久香港的门又打开了一点,看到诗人余光中对那里的铁路情有独钟:“清晨将我唤醒,深宵把我摇睡。”并且认为,一旦离开这金属的节奏,他将会感到真正的寂寞。多情如此,噪音也成了音乐。这是现代大都市的魅力。微风不断从打开的门窗向我吹拂,我的一位画家朋友,婉谢了作王朝闻秘书的邀请,去香港同国内做生意而成了富翁。另一位善弹古筝的同窗,赤手空拳去了香港,四年光景,竟创办了一所音乐学院。我隐隐感到香港的繁华和机遇,不再是只能买到包黄头发的俄国黑面包了。
  1962年9月22日,“铁娘子”到北京就香港问题与中国领导人正式会谈,当时我正在北京。文化界的朋友对此并无太多的感奋,人们只淡淡地说:“撒切尔来了!”直到离香港回归只有一百多天的今日,感受又不一样了。
  我想起了赫鲁晓夫,他曾笑话我国竟在大门口保留世上仅有的殖民地,赫先生地下有知,他该笑话自己的短视了;我又想起邓小平智锉“铁娘子”之后,女首相在人民大会堂前的石阶上摔了一跤,这象征着日不没帝国永远的沉落,英吉利将以新的形象赢得世人的尊敬;还想到香港像一个历尽沧桑的美女,将彻底摆脱不中不西的飘泊屈辱的地位。不知她此刻是否高兴?我自然高兴。但去那里感受一下的愿望,已不是那么强烈了。这是为什么?是担心现实与理想有差距,不希望她美艳动人的形象遭到破坏?抑或是,某种四年需带有某种神秘的罪恶感,才算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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