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牛头果然放了今子,因为西瓜太郎答应了牛头所有的条件:当军事教官,做机枪手,不过这都要等他的病好。 玉不琢真的一下子臭了。全村人都不能原谅他在李湾给全村丢了脸。他做下流事,还讲恶心的笑话:“这有什么,公狗总是舔母狗的屁股。”他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老年人说,就是再捉李湾的一世祖来当三年马夫,也恢复不了赵姓的名誉。玉不琢怎么不死啊!樟树湾的人都这么想,这么说。今子、大莹、小毛,都感到很伤心,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晚饭后,今子在厨房洗碗,大莹在修锄头把,小毛不再出去玩“斗走资派”的游戏,一个人在翻阅打鬼子的小人书。没有人望他一眼。他走出门,回头问小毛,去不去玩?小毛回答:不去!眼皮都懒得抬。玉不琢感到他这一家之主被牛头一拳打倒了。心烦意乱,很想抽袋烟,一摸腰间,烟袋不见了,仔细回想,肯定是掉在李湾的议事厅。他犯愁了,哪儿不好掉烟袋?怎么偏偏掉在鬼门关了?他不敢再去那里。借着昏黄的月色,想到湖边去散散心。快到湖边时,听见锣鼓声,口号声,长长的队伍,打着灯笼火把,向镇上走去,渐渐能听清口号的内容了,是庆祝最新指示发表。在他的记忆里,最新指示,好像总是晚上发表,邱长沛和路兰曾领着樟树湾去镇上风光过。如今李湾却走在前头,樟树湾再和这风光的事无缘了,他仿佛是被人抛弃了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向队伍靠近,估摸着这队伍有七八百人,李湾几乎是倾巢出动了。他们这是向樟树湾示威。队伍在明处,玉不琢藏在大树背后,看清了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扬,没有带枪,好像在说,李湾赤手空拳也能打垮樟树湾。玉不琢的心被刺伤了,他得去李湾干点什么,出出这口恶气。信步朝李湾走去,算定木腿老汉不会去游行,首先找他要回旱烟袋。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就是碰见哨兵他也不害怕。 几里路的光景,他转眼就到了,毫无阻碍地进了村。黑灯瞎火,看家狗都跟着去游行了,他麻着胆子往前闯,轻车熟路地到了议事厅门口。奇怪的是,四处漆黑,这里却亮着灯。从一个小十字窗望进去,他看见木腿老汉提着马灯歪歪倒倒,像是喝醉了,学生课桌拼成的会议桌上,堆了许多牛皮纸包,老汉绕着会议桌拐来拐去,给纸包点数。他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像是王小二数驴。他说:“杂种,连我自己算上,还差一包。是不是死牛头拿去炸玉不琢了?”玉不琢在外面听了吓得汗一身,这是一堆炸药?心乱如麻,他得让这些炸药化成飞灰,据说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行。玉不琢推门进去,突然站在老汉面前,问道:你看到我的旱烟袋没有啊?老汉并不惊讶:那不是玉不琢?你没炸死啊?老玉说:爷爷命大着呢,旱烟袋在哪儿?在我家里。快去拿来,我请你喝酒。是吗?君子一言,你有钱,请我喝,喝酒?快去快去!我老婆从日本回来,有的是钱。那你在这儿等我。老汉听说有酒喝,把玉不琢当朋友。不过,他出去后,没有忘记锁上栎树门。玉不琢呆在黑暗里,思绪万千,炸药枪支,还有机枪,全在这儿,炸掉?炸掉?他浑身瑟瑟发抖,两只手像筛糠。可是他没带火柴,也不知怎么炸,而且又被木腿老汉锁在里面,弄不好,自己也会化骨扬灰。这时门外电筒光一闪,他看见窗外有个白色人影,那人好像脸也涂白了,霎时感到,李湾并没走空,四面仍有人监视。玉不琢连忙趴下,等这人影过去,他就下掉木门,逃出李湾。旱烟袋以后再来要,带一瓶堆花谷酒,跟木腿老汉一起喝他个昏天黑地就成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可以向良心交账了:他不是胆小鬼,也不是不愿为赵姓立功,只是机会不对,没有火柴,李湾人盯得又紧,难以完成这个大任务。他大气不敢出,耐心等待人影远去。 不料门锁响了一阵,白人竟推门进来,他打着电筒数墙上的枪支,当照见玉不琢时,他还低头辨认半晌,玉不琢尿裤子了,等着兜头一枪。然而,那人踢了老玉一脚,压低嗓门说了两个字:快跑!玉不琢爬起来抱头鼠窜,逃出李湾时,听到身后天崩地裂地一声巨响,像是天上同时响了一百个炸雷。玉不琢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想到李湾人会追来,他爬起来继续奔跑。 回到家时,只见妻子坐在灯下补衣服,儿女都已睡了。“爸爸,你怎么了?”今子很少用儿女的口气称呼他,今夜见丈夫步履踉跄,鼻子都歪了,十分惊慌。如此称呼他,竟没有一点反应,而且张着口,已不能说话,忙扶他进房,替他换了衣裤,安置他睡下。以为睡一觉就没事,接着,今子也睡了。 第二天,左邻右舎听见玉不琢一家嚎啕大哭;不一会儿,全村都知道:玉不琢去世了。 中午,刺梅从李湾回来,告诉大伙:昨夜,不是天打雷,是玉不琢炸了李湾的军火库。 惊天动地的消息,玉不琢的形象立马山一样地高大起来。 以钉子爷爷为首,组织了治丧委员会,灵堂设在大队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全村晚辈为玉不琢披麻戴孝,密密麻麻地从大厅摆到门了外稻场。民办教师刷大幅标语,称他为“制止武斗英雄”。除了一世祖,没人享受过这种哀荣。不过,樟树湾的人并不后悔诅咒了玉不琢。他们说,一世祖显灵,让玉不琢比他老爹走运,得了个全尸。 晚上今子带着一双儿女,从大队部的灵堂回家,正想喘口气,赵松云一家悄没声儿地来了(右派没资格参加祭奠),今子望着夏蔷眼泪抛抛,夏蔷抱着她也哭了起来。赵松云等她俩松开,缓过气来,挺直身子,双脚并拢,向今子深深三鞠躬,小声说:“中国的小百姓会永远记住你的,你使这方圆几十里免除了一场浩劫。不!我不相信他们还会搞到枪。即使李湾还能找到枪支,他们的士气已经被炸毁了。战争中的士气是很娇嫩的。”他双眼灼灼地望着今子,似乎在说:英雄不是玉不琢,应该是今子(估计是她说服了另一个不要命的男人炸了议事厅)。今子闭上眼摇摇头。赵松云又说:“看到你在日本报上的答记者问,我才感到,原来小瞧了你。你可不是一般的日本知识分子。我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献身给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而且他身上缺点很多。几十年来你受尽煎熬,让他享受着家庭温暖?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父母的悲惨过去?你这是在…为那场战争赎罪?” “松云大哥,我没有那么伟大!小毛他爹是很独特的,他的缺点人人都能看见;他的好处,不是人人都能看见的。人们并不了解他。他没有给谁丢脸。西川今子只是个普通人。您别再问得我心慌。” “本右派这张乌鸦嘴,闯过不少的祸,一有机会就会使人尴尬,实在对不起!你现在可以写书了,很羡慕你,我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您会有这一天的,松云大哥。咱们不谈这些,趁两家人都在,谈谈柴米油盐吧!” 大莹向春生示意,用手指向地面。春生忙向今子双膝跪下,今子将大莹拉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便形成了一个影剧式的求婚的局面。在克制的笑容里,他俩在双方的家长面前,完成了婚姻盟约。赵松云说,大莹有侠女风范,不做世俗的奴隶,不嫌弃他这个落魄的穷家,春生跟着她会幸福的。今子可以放心地带着小毛去日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