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艳
艳影僧堂,禁欲清规成笑柄; 爱河月夜,清词丽句架蓝桥。
一
他骑马来了,马后跟随一个琴童。 他就是张珙,西洛才子张君瑞。曾是显赫一时的礼部尚书公子。如今父母双亡,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历四方。今年是贞元十五年二月,他动身去长安应考,路经河中府,过蒲关。这里有张生的一位同学名叫杜确,他俩曾结拜为兄弟,后来杜确弃文习武,考得个武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蒲关。张生想去见见这位义兄,然后去京城应试。 想想杜确,想想自己,张生不禁悲从中来。他翻破了诗书,磨穿了铁砚,虽有满腹文章,可得不到施展。苦守了二十载寒窗,到头来还是个穷秀才。路旁的春柳春花,也不能提起他的兴致,他于是在马上吟哦起来: 黄金宝剑藏秋水, 满目春愁压绣鞍。 日近长安远。 是的,一抬头就能看太阳,而长安,代表着功名利禄的长安啊,却无法看见。何时能展翅高飞,施展满腹文才?! 到了蒲津,张生停马看了看黄河,赞叹了一番九曲风涛,心胸竟开阔起来。所以一到小店,他就打听这蒲城有哪些名山胜境、福地宝刹,可以散心,可以排解忧愁? 店小二忙道:“俺这里有一所普救寺,是则天皇后的香火院,琉璃宝殿,方形宝塔,盖世超群,南来北往的高人雅士、三教九流,没有一个不去看看的。相公,你不要错过这个观赏的机会哟。” 张生留下琴童,吩咐喂马,准备晌午饭,他要去看看普救寺再回来。 谁料这一看,便生出一段千古风流的佳话。 …………
张生进了山门,陡见“普救寺”三个簸箕大的颜公真迹,精神不禁为之一爽。但寺院并不如他想像的那样壮观。他觉得这佛殿、这宝塔和其它的寺院、宝塔无甚区别。他只想拜见长老,听他谈禅,同他谈谈自己的游历见闻。“偶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与一位有学问的和尚说说话,总是有趣的。谁知迎他进庙的,却是个名叫法聪的年轻和尚。他说,师父下山去了,请张生去方丈室用茶。 张生说:“既然长老不在,就不用吃茶了,麻烦你领小生到处去走一遭,瞻仰瞻仰佛像,可否?” 法聪忙取出钥匙,打开了佛殿、钟楼、塔院。到了罗汉堂,张生想占卜一下自己的前程,便数起罗汉来,一二三四……数到二十三尊塑像,却是个风流儒雅的尊者,拈看花枝在笑。 “晦气。”张生想,“这难道就是我的前程预兆?看来功名无望了。”于是,他不声不响跪在尊者面前,小声默念道:“菩萨,俺不是拈枝惹草、宿柳眠花之辈,下辈子也不愿做花花公子,您保佑我秋闱高中,我要使普救寺名垂青史。” 走出佛殿,是一派曲槛回廊,槛外有苍松翠柏、异草奇花。太湖石后,千竿翠竹;松亭柳岸,流水潺潺。在垂杨的掩映下,有一道粉墙高踞花溪畔。圆洞处半掩着朱漆门。 门后有什么?那样闲雅清幽? 张生正欲出回廊向那粉墙之后走去,忽然朱门吱呀地开了一半。款款走出一位拈花少女,她便是莺莺小姐。 “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什么了?”张生着了魔似地小声嘟囔,赶忙用衣袖擦擦眼睛。宜嗔宜喜春风面,眼花缭乱口难言。张生泥雕木塑似地站在回廊里。 小姐身后又走出一位穿红袄的小妞,她们似乎没看见张生。 “红娘。”拈花少女说,“你瞧瞧那厢有人没有。” 红娘向前方随便看了一下,说:“没有。” “我难道不是人?法聪,你说说看。”张生小声说。 法聪轻轻碰一下张生,叫他别说话,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瞪眼看着两个少女,走过了门前花溪上的小石桥。 小姐说:“这正是: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 张生忍不住唉了一声,想续上两句诗。莺莺听见唉声,望望红娘,连忙止步。红娘看见有人,拉拉小姐衣袖。莺莺装作低头闻手上的花香。 张生小声对法聪说:“小菩萨,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美人儿!” 法聪转过身去,闭上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红娘说:“小姐,有人,回去吧!小心夫人知道。” 莺莺说:“夫人命你先来看了一遭,你说没有人的。” 红娘无语,扶着小姐,向朱门走去。这时莺莺回过头来,对张生望了一眼。 张生目乱神迷,以为那是莞尔一笑。此时,法聪尚在念佛,红娘没有回头。他以为这一笑,专给他享受,于是乎灵魂儿上了九天。他颤抖了,跳过曲栏,向朱门跑去。 法聪转过身,见势不好,当即也跳过曲栏,将张生一把捉住,央求道:“先生,使不得。” 朱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张生望着朱门长叹一声:“和尚啊和尚,你坏了俺的大事,让一个活生生的观音菩萨飞回了南海。” 法聪道:“哪里有什么观音菩萨,那是莺莺小姐。崔相国夫人和爱女莺莺住在院内,你万万不可胡来。” 张生道:“俺要进去向夫人请安,怎叫胡来?” 法聪告诉他,崔相国夫人,是郑相的女儿,出自华门大族,一向治家极严,室里男仆女婢,不召唤不敢进内堂,即使召唤站在窗下,也目不敢斜视,口不敢喧哗。因为讨厌市井杂乱,才寄居在宁静的寺院。如今住在这寺院里主要有四口人:老夫人、莺莺小姐、小公子欢郎和丫鬟红娘。其他便是佣人婢女。 “夫人一家几时回去?” “说不准,崔相爷的灵柩停在寺内,只等夫人的侄儿郑恒公子从京城来此,他们一家便扶着灵柩回博陵郡。” 张生向天一揖:“老天,叫黄河发大水吧,淹齐梁,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乌云卷,叫那郑恒滚进滔天大浪,永世不能到达河中府。” 法聪哈哈大笑;在张生背后猛拍一巴掌:“醒醒,张秀才!” 张生似乎被法聪拍醒:“有了,小生不急着去京城了。因旅店太吵了,麻烦你转告长老,借我半间僧房,早晚好温习经史。放心吧,房金照纳,小生明日便来。拜托了!” 一天愁闷风吹散。张生手舞足蹈地哼着小曲出了山门,途经一口古井,他对井里照了照容颜,不禁对井中影儿自问自答地说起话来: 井底狂生,你是何人? 俺乃西洛寒儒张君瑞。 你顾影弄姿,以为自己是潘安再世吗? 你面前站着风流潇洒的人儿,就是我。什么再世,我就是潘安,我就是宋玉。自我吹嘘,顾影自怜。旁人说你是个丑八怪。哈哈哈哈! 旁人理他呢! 只要莺莺小姐爱我。你没长眼睛?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 没有看见她对张某一个人含羞一笑?谁说没有笑?笑了。恐怕潘安、宋玉也未曾见过。! 那崔相之女,乃华门大族,莺莺小姐美丽无双,你一介寒儒,配得上吗? 你真是井底之蛙,她是大族,张珙也非小姓;她是北方佳人,俺是西洛才子。才子佳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啊!穷算什么!蟾宫折桂,如探囊取物。 要是你跳不过龙门,那不惨了? 不作官儿,张珙也是个白衣卿相,岂会玷辱那莺莺小姐。 这一见能定终身吗? 腐哉!寒儒。怎么不能?我寻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她寻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她备好了干柴,我备好了烈火,干柴碰上烈火,一燃就会烧了起来。还用得着日夜思量,思量他几个春秋吗? 你还忘了一层,老夫人的侄儿,那个名叫郑恒的,他是一桩隐患。 这倒不假,夫人的侄儿,也就是小姐的表哥,与莺莺门当户对。老夫人住在寺院里,忍着寂寞,就是等待这么一个人物。就算莺莺爱我,不爱郑恒,她拧得过老夫人吗?老弟,你看这如何是好? 算了吧,去到蒲关,拜见过你义兄之后,挥手去京城,只当没见过这秋波一转。 你出什么馊主意!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再要劝我去京城,我就跳井! 那张生扶着井栏一纵身,仿佛就要跳下去了。忽然身后有人将他紧紧抱住,回头一看,见是琴童,他吃惊地问道:“琴童,你这是为何?” “我久候公子不归,害怕出了意外,老远见公子对井说话,着魔似的,怕你一时想不开,真会跳井。” “哈哈哈哈!傻小子,嘴上无毛,这个你还不懂。回去! 明日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