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歌 肉的峰顶,欲的峰顶,毁灭给世界以平衡。
一大早,宫女们擦着 青铜罐,水晶盆,金银列鼎, 碧眼狮猫,在厨房里巡视, 低下尊贵的头颅,到处闻闻。 火柱旁,大厨师在炮烙熊掌, 走兽笼前,屠夫们在抽鹿筋。 为男宠们准备了狗肾, 为淑女们备下了龟蛋鳖裙。 为女皇准备了油炸蝎子 为大祭司备下了红烧的猩唇。 这五年一度的国宴,到底是为什么? 人人都不安地到处打听,陛下是不是 要同突厥的亲王结婚? 女皇和多罗不见了,神秘塔里 偶尔传来叮咚的琴声。 塞邦人已不再蠢如鹿豕, 沉默中,聚集岩浆,准备着地裂山崩。 大祭司曾奏明事情有变, 而女皇并不追究事变的原因。 丞相和尼黛不知去向, 不祥的预感,折磨着 官高爵显的黑萨人。
华灯乍上,美酒茵茵, 女皇桌前,摆着瑶琴。 花花绿绿,满座嘉宾, 人人皆危,鸦雀无声。 大祭司笑容可掬,说道: “请来宾鼓掌,静听陛下弹琴。”
女 皇 ——演奏《塞上花》,曼声祈祷: 浩浩苍冥, 留住我不灭的灵魂。 我需要回到十八岁, 给我美貌青春。
大厅里弥漫着轻雾, 华灯裹素,月暗花暝, 当贪杯的武将,喝了 三盏的时光,雾散天晴。 一轮皓月,朗若明镜, 女皇果真变成了少女,体态轻盈。 人人纳罕,怎么了?女皇竟像那位可爱的人。 像她一样高雅美丽,只是眉宇间 多了一道伤痕,脖子上有几颗蛇鳞.
宫女抬来了宫镜, 年青的女皇,对镜大笑三声。 大厅里群臣敬贺: “祝陛下如旻山女萝,万世常青!”
七子铜铃响过,大祭司 振臂高呼: “抬上黑罈美酒!” 宫监抬来了八只黑罈, 罈罈上画满了骷髅。
女 皇 这是陈念毒酒, 谁喝了就会死去。 可是《塞上花》会叫他醒来, 谁来试一试?
一片恐慌的沉寂, 官员们默默不语。 男宠们心存侥幸: 女皇不能食无鱼。
女 皇 哈哈!小事一桩, 但却是试金石。 谁最先喝下,谁最早醒来, 谁是忠臣,谁最先死。
大厅里吵闹不休, 为抢喝毒酒,亲朋们反目成仇。 撕衣揪发,相互扭打, 都希望自己先喝一口。
酒酒酒!群臣们哭个够, 女皇戏弄脆弱的人性,放下面纱笑个够。 顷刻间尸横马厩。然而,然而她 并未满足,因为还有许多隐秘的事儿, 她尚无法看透。
挠钩勾住最后一只脚跟, 像是屠场拖野狗。 扰攘的大厅,如今成了野凹荒丘。 多罗忽见女皇对他微笑, 他受宠若惊,假意儿搔头。
女 皇 多罗,你是我的恩师, 让我敬你一杯。 闻闻吧,这黑罈美酒, 异香扑鼻。
多 罗 ——脸色大变,慌忙藏起玉盏。 饶了我吧,陛下! 我不爱王权、珠宝, 只爱泉石生涯。 同绝代佳人亲热一次,此生足矣, 从今以后,决不再弹《塞上花》。
女 皇 这杯毒酒, 你得喝下!
多罗抱过瑶琴, 大祭司劈手夺下。 武士捏住多罗的鼻子, 祭司揪住他的头发。 三杯毒酒灌下, 倒霉的多罗,头昏眼花。 死前他小声说道: “贪得无厌的女人, 你将受到天罚!”
女 皇 ——挥退众武士 战场打扫得真干净啊,大祭司, 我现在是个真正的自由人了。 这代价,花的也太高。 我像从噩梦中醒来, 什么女皇,不过是个大奴隶罢了。 眼泪呀,鲜血呀,没有灵魂的塞国猪啊, 只能给我片刻欢愉。 可我,成年累月地害怕奴隶,害怕一切人。 为了得到一点欢乐,享受一点荣誉, 我耗尽心血,时时得掩饰内心的恐惧。 得不偿失啊! 这使自己变得丑陋、无耻。 现在好了,世界之大,只有我一个人能奏神曲。 我将任意享受,二十年恢复一次青春, 不再有丝毫恐惧。 让军队、监狱、眼泪、鲜血见鬼去! 大祭司,你知道我从前最怕的是谁? 第一是黑萨军队,他们坐着恩人的 金交椅,敢于奸辱我深宫的美女, 敢将我男宠的玩意儿烤来吃。 其次是怕你,你知道了太多的机密。 也许你并不稀罕王位, 可是最终,我会成为你的傀儡。
祭 司 陛下,您无所不能, 可是总得要人保卫。
女 皇 我不喜欢黑萨人保卫。 去通知黑萨军队,叫他们滚回黑萨! 把恩人的角色,留给我自己。
祭 司 陛下,就算世界是您的, 总得有几个知己吧。
女 皇 知己是危险的, 我只要没有灵魂的木偶。
祭 司 孤家寡人可以统治世界, 可他不能统治寂寞。
女 皇 笑话!我会寂寞? 矮小的黑人,将会为我刺腹割舌, 我将召来高丽美女,侍奉晨昏。 站在我右边,将是 温文尔雅的中国太子; 站在我左边,将是 高大英俊的罗马人。 到时候,则天皇帝,脱去罗衣, 给我跳起“柘枝舞”; 大唐贵妃,红衣绿裤鹿皮靴, 跳着“胡旋”逗我开心。 你听着!我不是孤家寡人。 黑萨军队想赖着不走,也可以, 但要怕我,像帕雷, 要敬我,像敬神, 要爱我,像爱初恋的情人。
祭 司 陛下,怕您的人,难有真正的爱, 请饶恕,我难以说服黑萨将军。
女 皇 那么,祭司大人,你怕我吗? (祭司瞠目结舌,不知应对。) 哈哈哈!作茧自缚啊, 没有还价的余地,快叫军队滚回去!
祭 司 老臣跟随陛下多年, 如今老了,不中用了, 请允许我回到黑萨。 老臣的心都碎了。
女 皇 你倒有自知之明, 不是看到你如此悲伤, 还要给你一点教训,你比我坏多了。 去!今夜就离开塞邦, 如果明天,还能看到一个军人的狗脸, 我就将他变成苍蝇。 拿着,这是调军令!
大祭司须发全白了, 慌张地、蹒跚地离开了大厅。
从门外进来一个流浪汉, 这是哥桑。 灯光下,他英俊而肮脏。 “还我尼黛!” 喊声在大厅里回荡。
女 皇 ——将面纱遮得严严的 久违了,侄儿,我在专诚等待呀。 还在想念尼黛吗?我这就请她出来。 你的哥桑来了,出来吧,亲爱的尼黛!
屏风后,出来一个肥硕的女人, 这是个骄奢淫逸的结晶体。 然而,她穿着仆役的衣裙, 低着头,像有重重心事。
哥桑满腔怒火, 这哪是他的意中人? 当肥女人抬起脸来, 哥桑大吃一惊! 这不是黑萨女皇吗? 她比从前更老,脸上全是皱纹。
女 皇 你的尼黛老了,对不对? 掀起面纱来,看看我是谁! (这是哥桑的尼黛,眉宇凶狠, 满面淫邪。) 小傻子,你发什么愣? 我是女皇,借用了尼黛的肉体, 她是你姑姑,安上了尼黛的灵魂。 挑选吧,你是爱一个少女, 还是爱一个老太君?
雄狮怒吼了! 哥桑向皇座扔去一个花瓶: “恶魔!少女的美貌你都要占有, 你果真美吗?丑八怪!你浑身长满了蛇鳞。”
女 皇 不否认,我就是罪恶,身上可没长蛇鳞. 只要我高兴,我可以叫伟人变成狗, 叫这世界化灰尘。 霸占美貌、财富、权力的野心,人皆有之, 只有我能办到,妒忌吗?小心! 我可以借用你的肉体,安上我的灵魂。
哥 桑 去死吧!我要你首先化灰尘。
女 皇 ——在琴上弹了几个和弦,哥桑不能动弹。 只要你做我的雄蜂, 也给你一个不灭的灵魂。
哥桑不能动弹,闭目等死, 罪恶如此强大,他痛恨自己无能。 老尼黛忽然拿出金钥匙, 叫哥桑含住,他浑身上下,忽然一片通灵。 他纵身一跳,夺过瑶琴, 记忆深处残存的乐曲,在心里如泉翻涌, 星星闪烁,波光粼粼。 他无师自通地奏了一曲《塞上花》, 女皇身如木雕,眼似飞轮。
老尼黛 哥桑,你的神曲,只能灵验一次, 需要什么,三思而行。
哥 桑 ——祝祷 天外天,神中神, 你给恶提供舞台,捉弄凡人。 我们做奴隶而不可得, 镣铐居然锁上灵魂。 你的把戏该结束了, 还我尼黛! 还我爱情!
哥桑举起双臂, 砸烂瑶琴。
天崩地裂,大厦骤倾。 哗啦啦,地波雷震, 光灿灿,烈焰飞升。 烈火中,尼黛的灵魂恢复了原位, 逝去了,眉宇间的凶痕,脖子上的蛇鳞。 女皇同她的欲念成了焦炭, 尼黛与哥桑,再次重叠一颗心。 通灵的大火啊,舔得他们身无寸纱, 但是,不敢碰那美丽的肉身。 当蓝色的月光洒满了大地, 一双恋人手拉手儿,走出火的宫廷。 真正的一无所有啊, 燃烧的宫廷,焰火似的, 庆贺英雄美女的新婚。 上帝微笑了, 赐予他俩新婚礼物, 是旻山瀑布和一朵含泪的云。
金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隧道, 为找婚床,他们在洞中奔走了七天, 当尼黛哥桑走出洞口时, 惊奇地发现:旻山下沉为海岛, 浩淼烟波,环绕着片片桑田。 这正是: 洞中方七日, 世上几千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