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来北方好几天,我第一次看到下雨。正是夏天,雨下得那样随意,那样潇洒;不像我们南方,酝酿一场风暴,奇热,奇闷,暴雨欲下不下,反复抽搐,天空和大地,像妇女生孩子那么痛苦。而北京的雨,竟使人毫无准备,不需要满天乌云,不需要产前阵痛,几乎是含笑地飘洒着。 我们四个土作家--AKQJ(用扑克牌的叫法是AK 箍丁),我是Q。在游十三陵的途中,正被雨困在路边一个餐馆里。来北京之前,人们劝我别带雨伞,说是首都很少下雨。我相信了别人的经验主义,竟忘了“晴带雨伞”的古训。我们等饺子误了车,最后一站去不成了,拉倒! 站了四十分钟的队,可是到了我面前,服务员宣布停电了,饺子机罢工了。我问:还有面条和馒头吗?答曰:没有。最后的馒头,被两个徒步旅行的穷老外买走了。 雨丝罩上一层薄薄的阳光,带着几分调皮的、喜悦的色彩,仿佛在嘲笑我们。四个人中我最高,饭量最大,恨不得将服务台上的蜡烛当香肠吃。老A是大哥,又矮又胖,红光满面,他在车上吃了一网兜西红柿,此刻踌躇满志,一副先知先觉的神气。对我们的挨饿,似乎有点幸灾乐祸;谁叫我们曾嘲笑他那破网兜,烂番茄!老K满脸蜡黄,除了埋怨我站队误车以外,眼睛也不时瞟一下蜡烛。那么英雄所见略同?老丁上厕所去了,不知他的表情如何? 雨不停地的下,不是它,我们可以走个三里五里,找点什么吃的。如今只能在这里干挨饿。肚子要贴到背上去了,不得不弯下腰来,假装系鞋带,以缓冲一下饥饿。我的眼睛四面搜索,下意识地想找到半个剩馍。 忽然我的眼睛亮了,东边角落靠窗的桌子上,那不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足足有一斤,瓷盘边有一个缺口,使我记起那个留八字胡的瘦子,他曾端着饺子得意地从我面前经过。人呢?没来得及吃就上车了?一日游的客车是不等人的。到底是老游客,同我们的价值观不同,车子毕竟比饺子重要。剩下几个被雨困住的游客,有的在吃,有的在剔牙,无疑,饺子的主人,确实走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踱到桌边,老A注意到我了。我喊了一声老K,他没有听见,似乎在等什么奇迹,麻木地望着服务员拨算盘。老A见我提防着他,低下头来擦眼镜。他心里一定在嘲笑我想吃这盘饺子,正无从下手吧。 我操起两只胳膊,在桌边绕行着,像是便衣警察在研究这张桌子上的指纹。三双筷子,一个酱油碟儿,平淡之极。剩下的几个游客,都在盼云收雨散,谁也没心思管我在打什么主意。那么,拿起筷子干它一场?万万使不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见鬼!怎么扯到失节?我又不是前清的寡妇。 “老箍!”老丁跑进来,喊道,“饺子买到没有?”他一头的水珠。见我在研究桌上的饺子,可能揣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能吃吗?”他天真地问。 我闭上眼点点头。 他不问长七短八,拿起筷子吃起来。 “许郎有救了!”我暗暗念了句《白蛇传》里的道白。这僵局终于由老丁打破了。 老K一转身看见老丁在吃饺子,急忙跑过来。他站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生气地问:“该不是别人吃剩的吧?”真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老丁调皮地望我一眼,算是回答。 老K一屁股坐下来,一口一个:“他妈的,该不是.....” “和尚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装什么蒜?”我没好气地说。 老丁筷子不停,埋头只管吃,真所谓闷头鸡儿啄白米,他最实惠。 他们吃得那么香,我在涌口水。“老A!”我夹起饺子喊道,希望多一个同谋者。他笑眯眯地摇摇头。他不吃拉倒!最要紧的,快点吃完,别让老A以外的人发现了。 老K满嘴的饺子,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斥责什么人不像话,吃别人的剩饺子。 忽然一抬头,电光火石,我同服务员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了。她正注意我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老K还在咪咪呜呜地责备什么人丢脸。 我说:“别叨咕了,服务员注意到了我们吃别人的饺子。” “都怪你!”老K提高嗓门,像是同我吵架。“站队买不到就算了,还要引诱我们吃剩饺子,首犯是我们,你只是胁从者,真乖巧!”他扔了筷子,因为最后一个饺子,被闷声不响的老丁夹去了。 服务员慢吞吞地走来,看不清他脸上的喜怒哀乐,像是来训人的。吃了别人的饺子,还要吵吵闹闹的,是该训。 老K奉上一支烟,讨好地说:“抽支烟吧!”拍马屁拍到蹄子上去了,手给当了回来。许多好奇的游客围了过来。老A也夹在众人当中,但已不再咪咪笑了。 “老Q,”他尊严地说,我成了阿Q啦。“掏钱吧,重新开票。” 这不失为一个光彩的下台办法,但我不愿拿钱包。忽然想到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某生家豪富,常将剩饭倒向臭沟。后他沦为乞丐,投靠无门。一和尚给了他许多干米饭。某生感激不尽。和尚说:"这是你家阴沟里的米饭,捞起来洗净晒干的。”故事和眼前事毫不相干,可这没什么联想能给我乐趣,有时还能产生灵感。这时,我希望女服务员变成和尚,也有一片慈悲心肠。然而,瞧!那张没有春夏秋冬的脸,预示着什么,将给我们怎样的难堪? 老K拿出钱夹子敲着,像是等谁开口要,老丁若无其事地望着众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小张!”有人喊服务员,“经理找你。” 她没有理会,一个正面人物要出场助威了,老K在她的严峻目光注视下似乎有点心虚,用港澳侨胞的普通话说道:“小姐,贵店可曾出过类似丢人的事?” 小张拉长了脸,有点生气:“丢什么人啦!”她终于开口了,“饺子成个儿的,干干净净的,人家赶车走了,你们又没买到,这不正合适?钱包收起来吧,不用再吵了,也别不好意思。没吃饱,下顿多吃点儿。” 围观者哈哈大笑,老K收起钱包,也笑了。 雨没有停,还出了太阳。太阳雨已不再是可疑的讥嘲,而是带有欢乐色彩的微笑了。 此后,我们谁也不提这顿饺子。只有老K对所有的同行,说了一遍又一遍。大多数听众一笑了之,有人认为;“咱们土作家嘛,吃点剩饺子,不值得大惊小怪。”有人(如老K)则说“中国人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我就不信你老A当时就不想吃。” “老头我没吃剩饺子也有罪了?非要都跟着丢人你才舒坦!”老A也火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老K说,有时看到饺子,心里会疙里疙瘩的。老丁说,我再不喜欢吃饺子了。我有时也想到这件往事,觉得,救人急难的东西总是好的,不论是别人剩下的饺子,还是从阴沟里捞起的米饭。老A说,那次救命的不是那顿剩饺子,而是帮我们打圆场,救了我们面子的小张。作家虽土,虚荣心或者说自尊心还是有的。啊,面子,东方特有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