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回到家,玉不琢黑着脸,谁也不理,背着锄头去了自留地。小毛把邮局的话告诉了妈妈,她用粉笔在黑色的木门上画了一个木头公章,让老玉知道他们去了大队部。同时还写了两句话,说母子俩去邮局了,要大莹自己做饭,炒个白菜,给爸爸蒸碗干虾子。这是他们家的老规矩,留言必须有两套。老玉不识字,得给他留个记号,表示对一家之主的尊重。
小毛陪着妈妈去开证明,去邮局,在餐馆吃阳春面,来来回回,直到下午才回家。今子向丈夫汇报一路上所见所闻,说还要去一趟北京办签证。玉不琢转过身子突然打断妻子的话:“你上天我都不管,有一条,你不许带走我的小毛。”
“为什么不可以?小毛学校停课了,带他去见见世面,学点知识……”
“你给我闭嘴!”玉不琢大声吼着。“小毛是中国人。将来要给爷爷奶奶……”他噎住了。可能想说“报仇”,停了一下,接着说“要给爷爷奶奶争气!”
“对!要给爷爷奶奶争气,要给中国争光!他不能做第二代玉不琢。”今子也生气了,这是她第一次敢和丈夫顶撞。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他提起小板凳,咬着牙说:“你也叫我‘玉不琢’,老子砸死你这个日本鬼子!”
这一家伙砸下去,可不是玩儿的,儿子尖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今子毫不畏惧,温婉地向老玉一笑。玉不琢像触电一样,手抖了抖,将小板凳扔到地下,土巴地当时给砸了个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今子懂得以柔克刚,她知道玉不琢的心肝肺叶。
老玉还觉得不解恨,跑到门外去,疯了似地,又跳又叫:“过往神灵啊!你帮帮我。老婆子要带我的儿子去日本啦。爹!妈!你在九泉也睡不安稳的。我的儿子,要给那张膏药旗子敬礼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婆娘似地嚎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小毛的同学花儿,躲在刺梅寡妇身后笑。今子坐在木椅上,像在听戏文,好像这都与她不相干,她已经到了日本。小毛又羞又臊,急得没办法,站在门口大声喊:“玉不琢,你跳大神,红卫兵来了!”他忘了他不怕红卫兵,忘了他最忌讳晚辈喊他玉不琢。老家伙在地上抓起一根赶鸡的棍子,追进屋里来打儿子。今子不敢夺棍子,用身子护着小毛。玉不琢将今子按着跪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抽打。儿子拼命地喊:“救命啊!妈妈要打死了啊!”
大莹回来了,她喊来两条大汉——春生和牛头,这才将老玉拉开。牛头说:“玉大叔,别生气了,我带你去散散心。”玉不琢跟他走了。小毛对姐姐说:春生哥真笨!他就不会说这句话,让牛头讨了好。
今子在房里和女儿说话,小毛坐在门槛上哭。他想跟妈妈去日本,可爸爸不让。他想,妈妈跟着爸爸受了几十年的苦,她回到日本,肯定不会回来了。没有了妈妈,我可怎么办!
天黑了,今子在弄饭,大莹在洗脚,玉不琢还不回来。一家人都在想,牛头能带玉大叔去哪儿散心?今子提着小灯出来,喊大莹找爸爸回家吃饭。小毛说,我去!
快到村东头,迎面碰见花儿,她说,你爸爸跟牛头在狗胆子家赌钱,吵起来了。小毛赶到那间孤零零的小屋,没听到人吵架。三只脚的桌子垫一摞砖,当作第四只脚,桌上点着一盏没有灯罩的小油灯,黄红色的火苗上,拖着浓浓的黑烟,像是电影里敌机挨了炮弹,正要掉进海里一样。牛头在灯下洗牌,狗胆子坐在矮板凳上吸旱烟。满屋里老鼠尿臊。
我爸呢?小毛问。牛头望小毛一眼,不回答。狗胆子说,你爸进了派出所。活该他倒霉,警察到二万家办事,有人告他打你妈。小毛像潜水时钻出水面一样,用手抹了一把脸,好让自己吸一口气。猜想:可能跟牛头有关。牛头说,真是“七八九,厌死狗”。他爸爸坐牢,八九岁的人了,却不知道哭。
小毛脱下破布鞋,咚!咚!砸熄了煤油灯,赤着双脚飞跑,不理睬身后的叫骂,一路高喊:“爸爸关起来啦!他关起来啦!在那儿有吃有喝的,我要去日本了。毛姥爷子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