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不琢和他的日本太太

田晖东


二十三

  李湾的的房子,也是建立在土岗上,但是,湾前湾后有两口大塘。从前,塘与塘之间有小港相连,被称作护城河。五十年代,港被填平,这使玉不琢今晚能顺利地潜入李湾。他知道议事厅就在棋盘巷里边,巷子交叉处,经常有人走过,多是年轻汉子,他们好像不是和女孩约会的。碰到有人经过,他就趴下装狗,躲在阴影里。走走爬爬,好容易到了议事厅前。一片漆黑,他想,今子可能在黑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家里时,只要他喊一声今子,就会听到温柔的回答。今夜他不敢喊,即使喊了,也听不见回答。他绕着这幢长了青苔的旧青砖房子慢慢移步,想找个踏脚的地方爬上楼,伸手摸摸墙,像碉堡一样地结实,哪儿也找不到坑坑洼洼。黑暗和静寂使他胆大起来,他忘了这里暗藏着凶险,也忘了自己的岁数,仿佛他正青春年少,正要从专制的魔王手中,搭救自己如花的爱人。喉咙痒痒,他想唱山歌,想着想着,口里忍不住就唱了出来:“十七十八好戴花……”
  “什么人?!”苦楝树後传来严厉的吼声,原来这里布了岗哨。玉不琢吓一跳,连忙趴下装狗。一束强光照射过来,玉不琢无处藏身。
  啊哈!送上门来了?两条大汉将他拎起来,夹脸几嘴巴,当胸一拳,玉不琢感到口里一股咸味,知道出血了。他喊道:“我要见牛头!”二人不回答,将他拖到苦楝树下,绳捆索绑起来。两个哨兵离开了,丢下玉不琢在树下喂蚊子。玉不琢烟瘾来了,想吸一袋烟,旱烟袋斜插在腰间,可是没有手去抽出来。他咬咬牙,一遍一遍地喊:今子,我来了!今子,你在哪里?今子啊,我想抽一袋烟!接下来他大骂牛头不是人:“好吃懒做,嫖赌逍遥,给玉不琢舔屁股都不配,让这么个流氓无赖当武斗部长,李湾人真是瞎了眼。”忽然,二楼上一扇小格子窗开了,今子沙哑地喊道:“小毛他爹,这么危险,你来干什么?回去吧!”居然能听到今子嗔怨的满含爱意的声音,玉不琢的眼泪,像破堤的水那样迸流出来。他心酸地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爱过她。迟了。
  “我被他们捆在这里了,回不去就回不去,去他娘!今子,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
  今子啜泣了,这是她平生第二次听到玉不琢说的动情的话。第一次老玉将他从水里救出时,他对今子说:“你再说死,我也不活了。”这句话,像根绳子将他们拴在一起,几十年来心甘情愿地受苦受难。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今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玉不琢打了几个盹儿,不时跺脚摇身赶蚊子,盼到鸡叫,盼到天明,牛牵出去了,猪赶出门了,女人中年人四类分子下地了。一个装了一只木腿老汉,打开议事厅的栎树门,然后拐到苦楝树下,解下玉不琢被捆在树上的绳索。因他的双手仍被反捆,老汉像牵牛一样,将他牵到议事厅。捆玉不琢双手的绳子头系在圆柱上,老汉反锁木门,走了。
  “今子,我在议事厅里边,你快下来!”玉不琢大喊。楼上没有回答,但他看见了昏暗的楼门上,挂了铜锁。议事厅里,由小学生的课桌拼成长方形的会议大桌,桌子周围,摆着一圈方凳,没有看到枪支和炸药。一杯茶的时光,门又开了,老汉提了一竹篮白面馍,放在桌上,又出去了,玉不琢想:这么一大竹篮够我吃一星期,他们是想撑死我啊?不一会儿,来了一群毛头小子,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一个个背着枪,吵吵嚷嚷地轰进来。不知是谁吹了声哨子,他们便取下枪一一挂在墙上,随即抓起馒头就啃,不知谁喊了一声“篮里有腌菜”,他们掰开馍抢着包菜吃。玉不琢看到没人理他,知道没指望,这狼吞虎咽的场面,使他的肚子更饿了,他卑谦地说道:“哥们儿,给两个馍我吃吧!”没人理睬。馍快吃光了,才有人抬了一桶稀饭进来,可是谁也不想吃。这时身穿黑衣裤的牛头走了进来,他官气十足地说:“战友们好!”十五个毛头小子齐声回答:“赵部长好!”
  牛头转眼瞥了一下玉不琢,对小伙子们说道:“把这家伙的绳子解了!”当即有人给他松绑。玉不琢想,大概是让他吃稀饭。不料牛头却吩咐:“把稀饭抬走!”稀饭桶抬走了。
  “牛头,”玉不琢说,“一个人只有打罪骂罪,没有饿罪,是不是?就是杀人犯,也不能让他看着别人吃饭啊!打骂游村都由你,玉不琢要吃东西,这由不得你。”
  “好嘞,老子这就给东西你吃。小伙子们,玉不琢昨夜骂我什么呀?”
  “说你给他舔屁股都不配。”
  “玉不琢,你是这么说的吗?”
  “我是这么说的。你是不是想舔?下辈子吧!”
  “你想不想要我放西川今子?”
  “想啊!是不是要我跪着求你?只要你放她,我马上就跪。”
  “跪下?便宜了你。老子要你舔我的屁股。干不干?”
  玉不琢不做声,他知道这是句骂人话,还没听说有人这么干过。没有先例的丢人事,《三字经》上都没有的事,《四言杂字》上没有的事,他不敢干。“你让我代替今子坐牢吧!”
  “你舔不舔?”
  “你放了她,要杀要剐,我都由你。”
  “你到底舔不舔?”
  “让你爷爷来舔!”
  牛头一抬手,玉不琢重新被捆在柱子上。一声呼哨,牛头带着小伙子们走了,木腿老汉进来收拾打扫,玉不琢求他给点吃的。老汉说,部长不批准,谁也不敢给。他说话时两眼望着地下。玉不琢又问,今子如今在哪里?她搬了家。她有没有饭吃?不知道。说完话,他出去锁上了栎树门。玉不琢的肚子,正如果戈理写的那样,像一团人在吹喇叭。牛头提的条件,要说也不是件难事,他想。可他低不下这个头,咽不下这口气,要是能想出几句话占点便宜,哪怕只一点点便宜,一点点口头上的便宜,他也干。救出今子和自己虽是桩大事,总不能让牛头这流氓白占了便宜去。困倦得不行,肚子饿得发烧,实在受不了,情急之中,他想到了几句话。
  “门外有人吗?”玉不琢鼓足力气喊道,“叫牛头来,老子舍命吃河豚。”
  原来门外有人守着,八个毛头小子涌了进来,说部长马上就到。木腿老汉拿来两个干馍喂玉不琢,大家嘻嘻哈哈,说吃饱了好干活儿。不一会儿,牛头来了,问道:“舔不舔?”“当这么多人?”“对!当这么多人。”玉不琢满面通红,说:“不舔!”
  “大伙儿听着!”牛头对毛头小子们说,“从现在起,不许给今子送饭,把楼上的炸药,统统运到今子房里。”说完就要走。
  “牛头你等一会儿,我只是口头骂骂,你怎么非要我干不可?这是断子绝孙的事啊!”
  “不对!这是路线斗争。你们不是要搞臭我吗?现在我要你比我更臭,连同樟树湾的男女老少一齐臭。”
  “这样啊,那就来吧!只要能放出我老婆,让我一个人发瘟发臭好了,你不要扯上樟树湾。”
  “玉不琢,你是知道我牛头的,向来邋里邋遢,刚才大便没揩干净,你舔不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把老子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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