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不琢和他的日本太太

田晖东


二十二

  玉不琢拖了好几天,不敢谈判,认为那是丢面子的事,可钉子爷爷的话,代表了赵姓的最高利益,他又不能违抗,拖着,想等大头们回来,请他们代劳,可是大头杳无音信。爷爷再三催促,他才在晚上吹了一阵枕头风。
  今子好像并不把丈夫的话当一回事,净做不相干的事:从刺梅家赎回了大柜,从狗胆子家赎回了门和晒筐。玉不琢责怪今子浪费钱,他原打算要他们送回的。闲时她在一个小本上写写画画。过去玉不琢很忌讳她与纸笔打交道,每见今子拿笔,总会差她去补衣烧水,或者说:“婆婆,给我揉揉腰。”现在见她写字,只问一句话:“是不是写信向老爹要钱?”今子说,我在为你的大事作计划。
  上午,今子去自留地浇水,可是,地里留下了空桶和粪瓢,直到下午,仍不见人回来。有人说,可能是被西瓜太郎请去了,据说她去镇上买盐,碰见了太郎,二人叽哩咕啰地说了半天日本话。大莹说不可能。妈妈同太郎很少交往,而且见面从不说日本话。瓜田李下,干吗要引起别人的怀疑呢?神经病!?玉不琢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有他最清楚,出事了。那天晚上的枕头风,就是求今子劝劝太郎手下留情。今子起先不肯,她说,一个侨民,无权过问政治。禁不住老玉再三恳求(他从没有这样向老婆低声下气过),按照爷爷的指点,他不拿樟树湾人的生命财产去打动她,只告诉她李湾从水利局弄来了一车炸药,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一挺机枪。机枪一响,会成片地死人的,万一打起来,让小毛碰上了,那可怎么办!今子听了不由打了个寒噤,便答应了。老玉隔三差五地去镇上小馆子里喝两杯,自斟自饮,喝醉了哇啦哇啦跟狗说话。一天,打听到西瓜太郎去了镇上,玉不琢让今子上街去,也到馆子里吃饭,假装无意中和太郎相遇。今子先用汉语主动向他问好,称他为清太君,这个圆头汉子,十分感动,像是在外星球遇见了亲妈。他邀今子坐下,为她添了个蒜苔炒肉丝。二人说着说着,由汉语转用日语交谈起来,旁人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见太郎不住地说:“嗨伊!嗨伊!”从此,西瓜太郎就在家里生病,怎么请也不肯出来侍弄机枪。钉子爷爷对老玉说,今子遇到麻烦了,他得召集老年人开会,商量怎么办。
  会议在过去的议事厅现在的养猪场里召开,饲养员被打发回家,门外还站了哨,在如豆的油灯下,五位老爹,加上一位百岁的曾祖父,做了一项决定,由钉子爷爷写出来,派刺梅给李湾送去。太阳下山时,刺梅带回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不换!
  钉子爷爷又在议事厅里召集了青壮年头头会,由玉不琢主持,特邀二万参加。会上公布了老年会的决定和李湾的回答:原来1947年的一次械斗,赵姓是赢家,他们抢了李姓的家谱。解放后李湾群众要求告到人民政府,要回来。老年人说,使不得。没收地主五大财产时,家谱全部烧毁,工作队认为那是封建户族械斗的根源。李湾人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让赵姓拿着烫手的山芋,随他怎么处理。没想到经过了数不清的运动,家谱竟保留了下来。如今樟树湾拿家谱要换今子太太,李湾应该求之不得,可他们竟说不换。二万估计,他们自持有枪,准备从樟树湾抢回家谱,以为那样更有面子。他们留住今子,是要逼她说服西瓜太郎打仗。
  “公检法”都倒台了,解放军在大地方“支左”,一时来不了,李湾也有红卫兵,即使大头们来了,天兵天将们对打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钉子爷爷说,现在只有自救。大伙儿决定修城墙。
  听了决定,玉不不琢感到非常绝望,完了,谁也救不了今子。回到家里,看到今子赎回的门,大柜,晒筐,突然明白,今子是在安排后事,她估计自己是要遭难了。一会儿,小毛哭兮兮地回家来,说,李湾的小孩打着红旗在樟树湾前大塘岸上,喊口号:“打倒流氓玉不琢!”大莹也是满面愁容地回来了,说自留地的菜被人拔光了,今后只能喝盐水,嘬筷子头了。大莹说,这一定是内奸。玉不琢这一次没有大喊大叫,他对大莹和小毛说:“不要喊我吃饭,我得想想办法。”他盘腿坐在床上,像是老和尚打坐,他心里不住地重复两句话:老祖宗保佑我,老祖宗指点我。指望做个梦,得点神谕。可是从白天坐到晚饭后,梦影儿都不见,栽了无数次瞌睡,脑子和没有点灯的房里一样,漆黑。肚子饿得咕咕叫。小毛听见父亲咳嗽,进房问道,爸爸,想到什么办法了?玉不琢回答,想到了,叫你姐姐给我炒碗油盐饭,爸爸吃了就去救你妈。
  缺边瓷碗里剩下的一点猪油,还是妈玛那次买盐带回肥肉熬的,大莹全部用来炒了饭,让玉不琢饱餐了一顿。吃了饭他抹抹油嘴,坐在桌边,皱起眉头还在想。大莹瞅着他不说话,唇边带着讥讽的微笑。小毛急了,说:爸爸,你说救妈妈,怎么一点也不着急?玉不琢神秘兮兮地说,去把大头的黄包拿来。小毛拿来黄包,玉不琢从里面拿出手枪,举起来,枪口对着大莹,说:你投不投降?大莹尖叫一声,吓得抱头跑开,一脚踢翻了椅子。小毛笑弯了腰,他从来没见到姐姐这么惊恐过。他说:姐姐,你别怕!枪没有弹簧,打不响的。大莹跑到房里哭了起来:前世作了孽,修到一个老不成器的鬼爹门下。哭着哭着,她又跑出来,对玉不琢说:爸爸,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你是不是真想打死我?
  “乖女儿,爸爸看你平时胆儿大,跟你开玩笑的。”
  “这能开玩笑?枪子儿又不是花生米。”
  玉不琢向大莹抱抱拳,算是道歉。
  女儿虽然觉得这有点没大没小,还是原谅了父亲。她见弟弟心虚地老盯着手枪,问道:“小毛,你说这枪没有弹簧,谁告诉你的?”
  小毛不做声,经大莹七问八问,他承认曾把枪拆了,可是,弹簧不知蹦到哪儿去了。玉不琢扔下手枪,骂道:“小杂种,没有枪,老爹怎么救你妈?”
  大莹说:“就是有枪,你也没那个能耐,只会拿枪吓唬我,摆摆花架子,骗我炒油盐饭你吃。”
  老玉听女儿这么一形容,自己也气馁了,心想:真没出息,老子在儿女面前成了无赖。可面子上,并不认输。他拿起枪重重往桌上一拍:“怎么了?玉不琢不配当爹了?我就没有救过你们的妈?当年要不是老子从水里把她拉起来,打退坏蛋,西川今子几十年前就上了西天,哪儿会有你们这些讨债的?不信去问问你妈。”
  大莹撇撇嘴:“八辈子老皇历了,今天你要是救出了妈妈,我给你磕八个响头,请妈妈写篇文章,登在日本的报上。”
  玉不琢装作没有听见,紧闭双眼,口里念念有词,像是作法,又像祷告。大莹在收拾被人拔了的残菜,不屑于理睬父亲装神弄鬼。小毛忽然跳起来喊了一声:花儿!他跑出去迎进来刺梅的女儿,原来她在门外张望半晌,想进来又犹豫不决。
  花儿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写了字的纸,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大莹一把拉住她,问道:“花儿,你是不是从李湾来?”花儿点点头。“你知不知道我妈妈的消息?”花儿指指桌上的信纸。玉不琢仍然没睁眼睛,口里没念什么,但他尖起耳朵听女儿跟花儿说话。
  大莹拿过信纸,故意大声念信。

  小毛他爹:假如我不能回家,有两件事情拜托你,第一,大莹和春生的婚事请不要反对,他们是对的;第二,假如我弟弟要接小毛去日本读书,也请你不要反对,我的一家也是战争受害者,不能把他们当敌人,他们会帮助小毛成才的。请将另一张日文信寄到日本,这事托大莹代办。

今子

  玉不琢仍然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大莹哭着说:“小毛,我俩救妈妈去!没有妈妈,我们都成孤儿了。”小毛也哭了:“好吧,花儿,带我们去李湾吧。爸爸疯了,他不管我们了。”“噗!”玉不琢噗出一口长气,像是神汉刚从地狱回来,他睁开双眼,说道:“你们去哪里?有爸爸在,用得上你去救妈妈?花儿,小乖乖,你告诉我,牛头把今子大妈关在哪里?”
  “关在议事厅的楼上,炸药机枪手榴弹,都在楼下。信是我妈妈送饭时带出来的。”
  大莹打了个寒颤,玉不琢愣在那儿,小毛说:“爸爸怕死,姐姐,还是我们去!”
  玉不琢拍了一下桌子,说:“爸爸什么时候怕死?你们待在家里,不许出去。等爸爸的好消息。”他交替地抬起脚,将一双破布鞋摔进了门角落,赤着脚出门去了。
  大莹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爸爸,你先去找钉子爷爷讨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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