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玉不琢!玉不琢!”一大早,队长二万在门外喊。
玉不琢懒得答应,今子起来开门。二万递给她一封信,说是日本来的。这一下全家人都醒了。老玉光着上身跑到堂屋,不问长七短八,从今子手上夺过信,说,让我看看。二万说,你看什么!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邮局交代,这封信要交给今子本人收。玉不琢将信塞给今子,哆哝着:拿去拿去!小日本的信,还金贵起来了。
背着儿女,他像狗一样巴结今子,想知道信里说些什么。今子说:“没什么,父亲老了,想我回日本去看看他。”玉不琢跳起来,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是没什么?去去去!我也去。今子说:“父亲只让我带个孩子去。路费太高了。”
老玉不高兴了,对儿子说:“小毛,狗杂种,日本人小气鬼!西川今子要回日本,老子们逛新城去!”
他坐在文化馆门口穷吹牛,说是西川姥爷子托日本的什么代表团请周总理帮忙,找他遗失多年的女儿,找了大半个中国,最后从东北一所师范学院找到的线索。文化馆的老C问,你一个大字不识,怎么和大学有关?他不回答。老C说玉老儿吹牛皮!
“我吹牛皮?娃娃,那时你还没出生。师范学院请我老婆子去当老师,教日语。他们知道今子一肚子墨水。旁人喊我玉不琢,我满以为是恭维,她知道那是说我不成器。我们家过年的对联,都是今子写的。怎么,不相信?去我家瞧瞧。”
“那,今子太太怎么没去教大学呢?”
“让她去当教授,我干什么?烧茶舞饭,给老婆洗屁股!”
听的人哈哈大笑。当大伙知道他赶走了师范学院的干部,硬将今子拖回南方的老家时,都在骂他:“老杂毛,你怎么不死啊!”
他笑出了眼泪,好像又当了一回英雄。
老C说:“今子太太回日本,就不要你了,你还乐颠颠的。真是个二百五。”
“哼,她不要我?娃娃,你的今子太太,再不是日本美女了,是乡里的娘们儿了,是老太太了。不回来只有做孤佬。”
“就是回日本做孤佬,也比跟你强。你不是阔爷爷,你叫玉不琢。”一个妇女撇着嘴,故意损他。
“咋?我不是男子汉?我不是中国人?瞧你,里通外国,小日本给你发工资不是?”他气鼓鼓地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正要回家,邮递员老王背着邮包来了。他一面递邮件给老C,一面说:“老玉,回去喊你婆婆到邮局拿钱拿东西。”
听说有钱,玉不琢眼圈儿都红了,一手捂着嘴,一手拉儿子往邮局里跑。老王在身后喊:“你拿不到,叫你婆婆来。”
老玉不理身后的喊叫,喘喘地跑到邮局,站在柜台外面大声说:“我是玉不琢,西川今子是我老婆。快把日本寄来的钱交给我。”
女工作人员伸出手来说:“证件!”
玉不琢从衣兜里掏来掏去,最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中医处方签,放在柜台上,说:“都写在上面了,玉不琢(其实纸上写着赵大洪),男,五十一岁,樟树湾人。”
一个男的说:“玉老儿,你装什么糊涂!去叫今子来。带户口簿,大队证明,来取钱,取出国的手续。不是日本,是北京寄来的。”
刚才的一朵花,蔫了。儿子模仿电影里北方娃子的腔调说:爹,回家吧!那钱是给妈妈做路费的,你甭想。他回身给儿子一巴掌,骂道:吃里爬外的东西!东洋婆子灌你多少迷魂汤!
小毛哭起来:你打我,骂我的妈,我去日本就不回来。邮局的人都轰笑起来:对!不回来。让玉不琢做皇帝去,孤家寡人多幸福啊!他不做声,用他长茧的手给儿子揩眼泪,小毛觉得,那老膙皮摸在脸上像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