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人叫他玉不琢,他自己也几乎忘了本来的名字。《三字经》上说:“玉不琢,不成器”。这便是浑名的来历。“革命”了,成天没事,他喜欢带着小儿子去逛街。熟人见了他,总要嘻嘻地笑着说:“玉不琢,你怎么还不死啊?”儿子小毛眼里喷火,可他,一点不生气,也嘻嘻地笑着说:“死不了啊,祸害一千年嘛。”要是熟人说:“你婆婆还好吧,再没有挨打吧?”他马上变色了,结巴了,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你你你你……”熟人满足了,笑着跑开了。他愣愣地站着生气。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人揭他这块伤疤。
小毛喜欢同妈妈上街,熟人见了她总要说:“今子太太,好久不见了,家里坐坐去!”碰到中学外语老师,有时还要向她请教:“今子太太,‘缴枪不杀’,日文怎么说,怎么写?”因为,他们在编一本《世界革命手册》。人们很不理解,像今子这样有文化的日本女人,怎么会嫁给玉不琢?小毛有时也问这个问题,她只会说,别问了,这是历史造成的。
有一天,今子派小毛去挖猪菜,走到茨蓬边,他看见春生和姐姐大莹偷偷接吻。小家伙突然站在他们面前,说:“好哇!我告诉爸爸去!”告诉妈妈她不怕,告诉爸爸可就要大祸临头了。春生脸吓黄了,忙给他一张钱,他攥在手心里仍不松口。姐姐一把揪住他,说:“只要你替我保密,我就告诉你妈妈为什么跟爸爸结婚的。”他摇头:“别骗我,你不知道。”
春生说,全村人都知道,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那都是你爸爸亲口说出去的。两人将小毛夹在中间,七拼八凑,七嘴八舌,让他终于弄清家庭里这桩大秘密。
晚上,小毛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脑子在放电影:
那不是他看过的黑白电影,银幕上一片混乱,乌烟瘴气。遍地是血,红的、黑的、乌的,还有绿的。鬼子进村了。他家的房子烧了,爷爷被鬼子杀了,奶奶被拉进麦田……爷爷的脑袋被鬼子扔进了水井里,身子躺在床上烧,一段血糊糊的脖子,给扔在井边。奶奶哭一声,脖子就鼓一下血泡泡。此后,她相信人身上每一块肉,都有灵性,爷爷的脖子听到哭声也在哭。爸爸那时候十九岁,没在家,在东北的舅舅那里学剃头。舅爷爷的手艺不高,在一所小学里工作。他姓葛,被人称为割师父。小毛仿佛看见小孩子的光头上,被他割出一道道血口子……爸爸二十六岁了,放的是黑白片。满世界都是白色,雪、树、人脸、墙壁,都像得了浮肿病。爸爸饿鬼似地飘着。名师出高徒,割师父教出了割徒弟。混不下去,他就兼拉洋车。那一天,爸爸拉一个喝醉酒的日本兵穿过大街,迎面过来一队日本女学生,白衣白裙,好漂亮!像一群白鸽子。日本兵喊爸爸停车,用军刀指着,逼爸爸向女学生们跪下。爸爸是个要面子不要命的人,他能给女学生跪下?便扔下洋车往人多的地方跑,日本兵举刀随后追赶,大伙都在跑,他已经分不清谁是拉车的,拿刀乱砍行人。忽然,真没想到,街上开来许多广播车,大喇叭一起响起来(小毛心里想:可能就像街上造反派的喇叭那么吼):日本无条件投降!一时人人都愣了。鬼子兵酒也醒了,愣举着军刀,不知往哪儿砍。影片带色了,爸爸找到一根木棒,跑回来,一棒打下鬼子兵手上的军刀,鬼子的手在流血。大伙儿欢呼起来,哭着喊:打呀!打呀!打呀!玉不琢到处炫耀:他就那样当了一回英雄。
日本女学生掉价了,这很明白;可是妈妈怎么会嫁给爸爸的?其说不一。有人说是到日本女校里去抢的,有人说,爸爸花了十块光洋,去警察局的黑房子里摸来的。有的小伙子倒霉,摸回个老太太;玉不琢走狗屎运,摸回个绝代佳人。爸爸说,乡里人胡说八道,那时比这还简单。隔壁的老铜匠,是个穷单身汉,一年四季挂着鼻涕。谁肯嫁给他?忽然有一天,大伙看见他门口坐着个穿格子上衣的日本姑娘,铜匠说:“这是我老婆,她是自个儿找上门的。”“那,妈妈是怎么来的呢?”小毛也曾问过,玉不琢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跟儿子说。
银幕上像在下雨,一片模糊。他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