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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船后,和S又坐在一起。我问他怎么认识了本?他给我讲了一段经历:
有一次我在沙漠里迷了路。起先我只是在沙漠化的盐碱地上走,忽然看见前面有座城市,我打起精神向那里跑,走了一上午,发觉不对头,城市在淡化,而且越来越远。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海市蜃楼,受骗了!赶忙回头走,这时迷路了,走到流动沙丘地区了,松散的沙子一走一陷,这是沙海。我忽然感到身上所有的水份,被强大的旱热吸干了。当地人曾告诉过我,要尽量避开沙海。怎么办?骆驼刺都没见到一棵,真是月球一样地寂寞。开头我很感恐怖,心想,这回非死不可了。后来我做气功,想着自己的天灵盖,自己给自己灌输信心:我一定能走出去!晚上,当沙海冷却以后,我将自己埋在松沙里,白天赶路,过了两天半,我彻底绝望了,气功也不能缓解我的饥渴。口干得冒烟,我便取下搪瓷口盅,往里面撒了些尿,喝起来又苦又涩,可毕竟能润润喉咙。刚喝了一小口,忽听到沙凹里发出哼哼声,一个外国人卷缩在那里,像一堆破布。见鬼,他来这里干什么?要是过去,这狗狼养的,会被当作间谍打死的。他的脖子和脸都晒成了红肉,太阳镜开了裂,嘴唇起了飞皮,他见我喝尿,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说:“水!”
我说:“这不是水,也不是威士忌,是小便,尿!懂吗?”
“能不能给我喝一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我将口盅递给他,他贪婪地一口喝干了。
“你这家伙真自私,全喝了!”
他艰难地站起来,拉开裤子拉练,说:“我也有几滴,还给你。”
“留着你自己享用吧,我不喝洋鬼子的尿。”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听的人都笑了,一个男孩喊他去拍照。回望夔门和白帝城,美丽如画,我也想去拍张照片,可是心里一片悲凉,麦子叫人高兴不起来。
船行在耸入云际的绿色屏障之下,窄长的天,窄长的水,一会儿飘着雨,一会儿阴着脸,风老吹着。一只运煤船迎面驶过,船头是白色的雪,船尾是白色的雾,回眸凝望,大江被差参的峰峦封锁了,有种回不去的感觉。门关上了,几乎成了永恒。他的门将在哪里关上?他曾向船员打听,哪里的水最深?在漆黑的晚上,他打听神女峰在哪里?他说,将来有人写《魂断神女峰》吗?这题目显得陈旧。《滑铁卢桥》被中国翻译成《魂断蓝桥》,死亡也变得美起来。我求他别提死亡,他仿佛没听到,向我谈到一个北京小妞的死(他们好像沾点亲):她从
一座神秘的17层高楼上跳下来,带着耳机,小小的录放机在她跳楼前的一刹那放着莫扎特的《安魂曲》。小妞的父母都是艺术家,就这么个宝贝瘩疙,生前她也学艺术,花儿一样美丽。
“她为什么要死?”
“连她父母都不知道。”
麦子抄下了小妞死前的一段日记,那是写着顾城夫妇的死:
两棵感情力量太强的树,在春雨里长成并纠结在一起,在土地贫瘠的荒岛上裂开了,合不拢又分不开。这注定是一出悲剧。我的身上几乎拥有他们所没有的一切愚蠢的悲剧因素。别了,我将安息在没有噪音,没有虚伪的净土。
“唉!聪明的妞妞!可怜的妞妞!”麦子说。
“病!时髦的哥哥,你可得小心点。”
“你不能爱我,可又不离开我。迷住你的,是我怎么活,还是我怎么死?两个堕落的神祗,我对自己不满,而你却心安理得。”
他要我同他去浪迹天涯,我担心会碰到谢烨的结局,可我不是谢烨,他也不同于顾城。
旅游船将我们送上岸就开走了,要等四个小时后才来接我们回奉节。看过粉壁墙、孟良梯、冯玉祥将军的壁刻大字,能感到一腔滚烫的热血。这里离死亡很远,麦子不会来的。而且,他对凤凰鸳鸯包括美丽的孔雀向来抱有很深的成见。认为五采缤纷,俗!他爱白天鹅的纯净和高雅,说这是典型的中国鸟儿,中国人却让它在外国大出风头。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孟姜女那么强大的精神力量去寻他,可是他的影子,在我心里快长成树了。我心甘情愿让它生根。想寻到他的那种感觉,几乎成了我的需要。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一派气功师说,只要有一种固执的感觉,能使痼疾痊愈,能化险为夷。我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实。
攀缘栈道经过小石窟,来到一个大石窟,这里修整得可容数百人,像个大礼堂。边缘上是一长溜的水泥凳,50多人一个挨一个坐着。凤凰泉就在身旁。特地来看泉的人并不去注意泉水的清冽,却在这里开诗歌朗诵会。诗人们羞于朗诵自己的诗,有人朗诵余光中的《乡愁》,有人唱歌,S将三支筷子顶在咽喉上,另一端顶着石桌,他巴住石桌往前一挤,嘿的一声,三根筷子齐断了。一片掌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小石窟,我悄悄溜了出来。
“唐!”我们同时看见对方,他先喊我。
本来了,我好高兴,我问他是怎么飞来的?
他说,租了一条机帆船追我们,也是想体验一下当年李白杜甫坐木船的滋味。
我说,大傻瓜!李白杜甫的木船没有轮机。再说那时没有葛洲坝,峡江比现在水位低20米,水流更急,滟预堆也没有炸。一叶扁舟,在夔门雄踞之下,滟预狂澜之中,那份渺小和孤独感,你怎能体会得到?
好!他击了一下掌。愿不愿跟我一道租条小船漂流三峡?我很爱那种渺小和孤独感,可又受不了它们长久对我的控制,所以我希望身边有个品位高的朋友。
提议很诱人,但我很犹豫,单独同这位巴先生坐一条小船?“舟小人如坐一床”,别让他占了便宜。
要是怕不方便,你可以带上瘦大侠作保镖。
两男一女也不甚理想,可这是寻找麦子的好机会。我便向他打听麦子的去向。
怎么,你们认识?
是的,他是我的男朋友。
他邀我去神女峰,我要先看看白帝城。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扔下漂亮的女友,单身去会神女,是害怕密斯唐你会妒嫉吗?
说话之间,我们来到江边。我问本,为什么在中国漫游?有什么目的?
我原来是北京的留学生,现在是美国一家地理杂志的记者,每月给杂志社供一篇稿。
结婚了吗?
没有。
情人在哪里?
在北京。
中国姑娘?
对!
准备带她出国?
她说,出去玩玩可以,长住那儿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我爱别的女人。譬如今天,我同你亲密的谈话,她看见了准受不了。
你打算留在中国吗?
不,我想回去。
那北京姑娘怎么办?
不知道。我非常爱她,可她还嫌不够。要我发誓,这辈子爱,下辈子也爱。我不愿骗她,她就流泪,见她流泪,我也想哭。有时烦了,我真想死。昨夜我梦见自己往神女峰下放进很多炸药,轰隆一声,我与神女同归于尽了。
你醒来吓坏了?
没有,我醒来想,这个主意不坏,要死就这么死,你感到奇怪吗?
我紧张地望着那对灰色的眼珠,只见柔和中露出一丝杀气。麦子是不是也走进了死胡同?《魂断神女峰》之类的胡思乱想,多半出自深心。
你怎么了?
本,实不相瞒,我的男朋友,大概去了神女峰,或许,他也想死在那里。
为什么?你不爱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