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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妃号”旅游船上,在播放《艾斯迪尔》,这是个女孩的名字,是萨克斯风演奏家G初恋的情人。乐曲纯情地反复萦回,甜而不俗,哀而不伤。他躺在上铺抽烟,像是被这支如歌如诉的乐曲迷住了。论才气,他能写出一首这么优美的情诗献给我,然而没有。
他叫麦子,来源于凡·高给弟弟的信:“你是麦子,应该生长在地里。”可是,他并不去生长在地里,却在诗里老写到死亡。他说他病得不轻,病名为“大师情结”。我担心这病因我而起:同他肌肤相亲以后,又宣布不能爱他。他不相信,对我唱起了《不要相信我的话》:
……
我对你说不再爱你了
当海潮退下去
别相信它不再来
它会带着热情回到岸上来
他求我同他一起唱这支歌,我说没心情。
此后,他整日整夜不睡觉,发狂地读书和写作。我担心他神经会出毛病,劝他去旅游,他邀我作陪。为了他,我与Y失之交臂,盼了几年的一次相会,给错过了,陪他来三峡参加这一次旅游笔会。然而,当船抵达奉节时,他却不辞而别。我站在检票口等他,以为他还没从厕所里出来。直到轮船开走了,我才明白他是有意让我尝尝被遗弃的滋味。
他没有去报到,我却成了笔会的成员。他在船上老是念“白帝城高急暮砧”,我怀疑他上了白帝城。
微雨中的白帝城,很适合我此时的心境,我没有打伞,在雨缝中信步登着石阶。
我不再是从前的唐棣了,已由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女,变成了一个动荡不宁的女浪人。人们说这是成长,我说是活转去了。我仍是个自费的大学生,仍然将有品位的男孩称作恋人。
沿途有卖小纪念品的帐篷小摊,那些假珍珠和镀金项链,给寂寞的山道,平添了一派生机。有一只涂着红漆的金龟子,六只黑脚在颤动,我极想买下来,便同那位能说会道的女摊主讨价还价。我带的钱,够买下几个小摊,但故意装得很吝啬,惹得她挖苦我买不起。
“姑娘,要大烟吗?”一个中年妇女,扯扯我的衣袖,悄声问,并拿出几个干果壳。
“多少钱一个?”
“两块。”
她居然向一个姑娘兜售鸦片,是不是我的穿着,太像一个“进口的”瘾君子了?
S上来了,问明缘故,劝我买下,说,这是罂粟籽,拿壳壳煮火锅,最好吃。吃上了瘾,流涎滴水老想吃。据说有些火锅店就用这一招拢络老顾客,招徕新顾客。
S是来自广东的湖南人,和我拉同乡。是我此次的笔友,诨名瘦大侠,本名赵云,因为他父亲崇拜杀七进七出救阿斗的赵子龙。他在中国大地流浪了个遍,除了西藏,什么地方都去过。为了文学,他付出很多。
我相信他的话,给了那妇人二元,买了一个干果壳,但是拿不定主意是拿去煮火锅,还是培植出一盆罂粟花。
“糟大瞎!”身后传来了喊声,我以为是某个掉队的笔友,可是一回头,看见一位身穿浅蓝牛仔衣裤的外国青年。他跳跃着向我们奔来。
“老巴格尔(Old bugger)!”S回喊道,“快上来,给你介绍个朋友。”
他微喘着上来了,一头稻草黄的短发,半眯着的眼睛是柔和的珠灰,他扬起嘴角向我微笑。
“这是唐棣,这是本。”
我和他握手了。他说,叫我老鸥。
你是美国人?
你怎么知道?
我起先担心你是法国人。跑得那样冲动,仿佛上来后就会将我们抱住。
让我做一次法国人,好不好?
No!No!取那么多名字干吗?又是老鸥又是本,还有一个老巴格尔。
嗯嗯,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叫我。他向我摇着食指。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S。
S不回答。岔开话头说他们在大西北认识,这次在奉节又不期而遇。
我们结伴上山,小雨停了。
我是第一次游三峡,有意不去阅读导游小册子。这里的文化负载太重,我担心自我感觉会在那些伟大的诗句和浅陋的传说中被淹没。尽管那感觉只是小小的一分。本却相反,他熟读了各种小册子,熟悉各种掌故,有的掌故当地人都不知道。
走完一千多级石阶,与先到的笔友会合了。我们以文会友已有一个多星期,大伙十分亲密,可是除了少数人,多数彼此叫不出名字。本从牛仔包里拿出相机给许多人拍照,很快就同大伙混熟了。人们团团围住他,同他说笑。会说两句英语的,结结巴巴地同他会话;不会英语的,用土话骂他:“俺是你娘的爬灰佬,对不对?”
“对!对!”他微笑着回答。
哄堂大笑,他感到无比欢欣。我注意到没有笔会以外的人参加,如有,他一定是麦子。麦子的外语好,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他喜欢叫人惊叹自愧弗如。
来接我们的游船到了,笔友们将离开白帝城去凤凰泉。我还没去庙里看看哩。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庙里,马二先生游西湖似的,莫辨东西地瞎闯。看了碑林,来不及辩认碑上文字,又随便望了望刘备的托孤塑像。麦子可能已离开了这里,也许在塑像前已经拍了照,并大声念过“万古云霄一羽毛”。
太暗了,看不清孔明的面部表情。感到有人站在身后,是本。
“老巴格尔!”我有意向他挑战,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喊他?
他裂嘴一笑:“密斯唐,你知道你喊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
“脏话:老鸡奸犯!”他晃晃脑袋,像是警告一个小娃娃不许再说这种话似的。
我吓了一跳,羞红了。不怨谁,是我自讨的,我冷冷地离开他,本紧跟着安慰我:这不算侮辱,是一种带点亲热的、戏谑的称呼。
“老乡,下山了。”S站在走廊尽头向我招手。
本向我抬抬手掌,表示告别。我疑心他真是同性恋者,对女孩子那样不即不离。
柑桔的花香,伴我到了出口,石阶的拐角处有人站着听山下的鞭炮声,背影像麦子,我快步跑到他跟前,不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在峡谷和江水间发出连绵不断的回响,像是远古的历史的回声。这种雄壮而悦耳的声音,也能使麦子写出死亡的诗来。
S跟上来了,他很遗憾不会说英语,说曾在山下碰到一个长头发的小伙子,同本叽叽呱呱说了好半天,他插不上嘴,所以扔下了本。
长头发小伙子?是不是络腮胡子?穿红色茄克衫?蓝色牛仔裤?旅游鞋烧了个洞?
我问一句,他点一下头。
你们认识?
是的,一个熟人。
络腮胡子牛仔裤,只是为了掩饰他那颗柔弱的心。
无疑,这是麦子。他没有上山,乘船走了?我用望远镜回望山上寻找本,想打听麦子的去向。此时他可能在记录说明词,至于碑上的文字,估计会同我一样,认识不了几个。随他去吧,碰见了,情缘未了;碰不到,在大海里彼此忘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