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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二十多年前,阮小清跟我的叔叔结了婚,昨夜我又梦见她结婚时的情景,我哭着说,老天!我可怎么办!
三 错系红绳,谁的错
下午两点钟,老九在门外喊:“四奶奶,来客了!”四妈去菜园了,萧林头发蓬乱,背心短裤,赤着双脚出来迎客。相亲的母女俩提前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媒婆。萧林不咸不淡地给来客倒了三杯凉茶。老九坐在门坎上抽烟,望着萧林眯眯笑,他从未见到叔叔这么邋遢过。
四妈从外面回来,见到儿子这副模样,一头的鬼火,她提前给儿子打了招呼,要他洗澡,换衣裳的。但在客人面前仍然佯装笑脸,向客人致歉:“你看萧林,像个油揍子(油瓶塞),刚从舅舅家割麦回来,澡也来不及洗。”
媒婆说:“本来说好是明天,是我催她娘儿俩早点来,明天我没时间作陪。四妈,你老人家不要怪林儿没洗澡,我给你讲个古。听我老头子说,从前有个老官儿到学堂去选女婿,年轻的哥儿们赶快打扮得花蝴蝶似的。有个王羲之,像往常一样随便,露出肚皮睡懒觉。结果,老官儿偏偏选上王羲之。四妈,这叫风流才子,你懂不懂?”
老九扔下烟,为媒婆的高论鼓掌,大伙都笑了。四妈原谅了儿子有意的反抗。这时,萧林瞥见来相亲的女孩使劲盯了老九一眼,眼神很怪,似乎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
“林儿,你过来!”媒婆似乎看出什么,忙拉过萧林,说,“她是你的老同学阮小清,你不记得了?”
萧林的脸刷地红了,他记了起来。当年那个麻杆儿似的黄毛丫头,如今出落得人模人样了。读初一时,老九拾到一块鹊桥会的花手帕,听说是阮小清失落的,专程给她还了去。班上同学笑他脸皮厚,是牛郎会织女。这笑话一直说到老九初中毕业。萧林从那眼神估计,他俩大约没有中止鹊桥会。
四妈和阮妈都是寡妇,有很多共同语言,他们到门外去了一下。媒人逗萧林同小清对话,萧林望着地面不作声,倒是老九说了很多中学时的故事,把大伙都逗笑了。三个客人没有留下吃饭,后来媒婆回信:阮妈很满意这个“风流才子”。
农忙假结束的前夜,月亮圆得很怪,瘪瘪歪歪,像是给天狗咬了几口,而照在萧港的角角落落,不是黄毛雾,却像铺满了白雪。萧老九在村前村后游荡了一周,唱完了“天上星儿朗朗稀,莫笑穷人穿破衣。”敲开萧林的后门,声言要同他睡,他家来了客。谁?廖黑桃。萧林心头一紧。两人都睡不着。萧老九一个劲地翻身。
“九,出去说说话吧?”
老九没作声,一跟斗坐起来,二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他俩坐在水塘边红砂石跳上。月亮在他们眼前水面扭金扭银,引得鱼儿不时跳一下水花。老九给萧一支烟,并给他点燃。抽了一会儿闷烟,萧林问,他和阮小清是不是很要好?老九反问,叔叔在廖湾的麦田里,认识了黑桃吧?萧林叹了口气。
“叔,你就跟黑桃好,行不行?”
萧林不作声。
“黑桃说,我萧老九跟她一样,都是闯祸精。两只叫鸡公不能同笼,她要一个温柔的人儿稳住她。”
萧林仍不作声。
“告诉我,”萧林吐了一口烟,问道,“你跟阮小清做夫妻,怎样?”
轮到老九不作声了。
“趁我们还没订婚,你快一点牛郎织女渡鹊桥。”萧林在石跳上擦熄了烟。
老九无声地裂嘴一笑,将烟蒂儿扔进水里,发出一声滋。好像是一声结论:就这么说!
二人分手后,都记得这一声滋。萧林告诉妈,老九喜欢阮小清,没等母亲反应过来,就离家返校了。老九告诉父母,要同黑桃解除婚约。母亲吓了一跳,父亲说可以,将来打光棍爹妈不负责;第二,要退,你自己去退,只要黑桃父母没意见,老子不管。
老九向队长乌龟请假,问干什么去?说是去卫生所。乌龟说,治相思病吧?老九没回答,蝴蝶似的飘到阮家埒民办小学,吃了阮小清的定心丸,又去廖湾,帮廖牛儿锄了半块地的棉花草,和黑桃两面夹攻,又磕头又作揖,还用了激将法:要是爹当不了家,找妈去!这才换来一句话:你们自由好了,这个家我能当!
老九回家时,全家人正在吃面疙瘩,都知道他去退婚,谁也不问事情办得怎样。见大家对他不感兴趣,端起碗,汤都没喝一口,向父亲报告:退婚了。父亲夹了一枚泡辣椒,咬掉尖尖,吸了一口酸辣水,毫无表情地问,黑桃妈同意了?老九说,黑桃爹当家。父亲又问,彩礼带回了?老九说,不要了!
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说:“石滚蛋!”
弟弟笑着说:“瓜!”
老九敲了弟弟一筷子,弟弟离开饭桌大声说:“瓜!瓜!大傻瓜!爹说,好端端的老婆不要,喜欢黄牛锯了角——牛不像牛,马不像马。红杆杆开白花,这是什么花?”弟弟说一句,戳一下碗。老九横弟弟一眼。父亲说,别瞧不起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再犟的牛,也能叫它拖起犁耙飞跑。
爹只说老九是条没脑子的牛,阮妈说得更加露骨:这方圆十里地,认得你老九姓水!人才过得去,文才一蹋糊,是不是公社书记等你回来教初中?没有名,没有钱,你得干一番事业,叫你们的老头子老婆子佩服佩服!
老九皱起嘴唇哼了一声,心想,我会叫你臭老婆子佩服佩服!
不久,机遇来了。
他父子俩参加了萧港生产队的秘密会。萧大力是智多星,萧老九是开路先锋。
父子兵加上队长、保管、记工员一共五人。他们围马灯而坐。队长外号乌龟,是指他善于缩头。“叔!”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萧大力,这是他缩头的表示。“社员要饿饭了,救救大伙吧!”
萧大力抓起一把麦,扔一粒进口,嘣,咬得一响,好干!他口中念念有词:山上没有土,把山下大田的土挑上去修梯田,说这是学大寨。没有哪个傻秃子,拔底下的毛往头上栽。这是做饭吃屎。
他只说这两句话,在座的都想起后果:劳民伤财,到头来山下粮食减产,山上梯田漏水,颗粒无收。公社书记上报的数字超历史:山下亩产千斤,山上梯田亩产六百。上报的数字这么大,交公粮,卖余粮也就要超历史。社员勒紧裤带,口边掏粮,给升了官的书记还债。做假大家有份,谁也不敢说出真情。
乌龟小声说:“有个生产队长不怕罢官,给社员每人私分了一斤麦。我也不怕罢官,就怕我的洗碗抹布筋(指老婆)拉我跳河。萧港队老弱病残多,饿死人可不是好玩的。叔,想个办法吧!”
“办法倒有一个,就怕没有人肯当垫背的。”
记工员说:“搞两个坏分子出来,到时候,把责任往他们头上推,让干部去抓阶级斗争新动向。”
大力摇头。乌龟说:“蠢猪!这是救命的大事,能用四类分子!这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他要出身成分好,天不怕,地不怕,身强力壮,肯为大家作牺牲。”
众人沉默半晌。老九意外地说:“你看我怎么样?”
乌龟喜上眉梢,说:“你样样合格,就怕你爹不同意。”
父亲瞪儿子一眼,想说他太嫩,杠不起这面大旗。乌龟忙说:“没事没事,至多挨两句批评。全队社员都会把九弟当英雄,救命的雷锋。做了这样的好事,就是不戴乌纱的芝麻官。”
大力见儿子那分洋洋自得非我莫属的神气,说只要老九愿意,他不在乎。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晚上,正值生产队长去公社开会时,老九悄悄通知各家各户去仓库领粮,地富反坏不许领。但是当天半夜,四类分子门口都放有一小袋粮食,听到轻轻敲门声,他们心照不宣地拿进去,趁人不注意将袋子还给仓库。
第四天,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来生产队查产量,七比八算,有一笔粮食对不上号。有人领了粮,还向公社干部告密,说,萧老九胆大包天,领人私分粮食,还让全队人吃了一顿大锅饭,锅里的剩饭都让他妈用筲箕装回去了。干部找来萧老九,他供认不讳。本以为挨下批评,写个检讨,就可以当个无纱帽的芝麻官,谁知公社新上任的汪书记大发雷霆,说瞒产私分,是破坏农业学大寨,反党反社会主义,犯了国法。是党员开除党籍,老九无籍可开,便要坐牢。老九吓黄了脸,被关在养猪屋里。好在乌龟承担责任,他要求负治队不严之罪,请求处分,对老九从宽发落。大队长知道内部蹊跷,又做巫婆又做鬼。表面雷声隆隆,私下给汪书记公布帐目,除了四类分子,人人账上有名,萧老九没有多分一粒。他请求书记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汪书记说,既然如此,不依法制裁,但必须肃清流毒。开斗争会,戴高帽游村,杀一儆百。
事情出乎老九意外,本想干一番受人欢迎的事业,如今是没吃羊肉惹身膻。萧大力有点幸灾乐祸,鬼儿子,玄无雾地不听爹娘的话,打击一下他的傲气也好,好在游斗,不掉块肉,也不去层皮。老九妈心疼儿子,可是想到那一筲箕剩饭没要她赔回去,多少有点安慰。挨斗的那天,在台上看见一个五保太婆为他抹眼泪,心里凉快了。接着去游村,戴上高帽,不知是哪个缺德鬼给他一面破锣,一条丝瓜。他不敢重敲,只得提高嗓门自报家门:我叫萧老九,当当!破坏……,当当!私分……当当!在本村,四面都是同情而感伤的眼神,但是到了阮家埒,被一群顽皮的孩子围住,唾他一脸的唾沫,撒他一屁股尿。阮小清的妈看到老九一副狼狈相,大叫一声:“我的天呐!”跑回去,将女儿骂得狗血淋头:“你想嫁给萧老九,将来就是坏分子的臭老婆。你的日子就是丝瓜打锣。生的儿女上不了中学,吃不成大锅饭,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然而,游到廖湾,却是另一番景象,廖牛儿四处游说,他是我的女婿呀,为了萧港人多吃两顿面糊糊,做了垫背的。这样的青年,如今到哪里去找!游村完毕,黑桃拉他去洗脸喝茶。原来萧大力听到消息后,提前给俩亲家打了招呼,亲家母要老头四处造舆论,恨不得叫女儿在湾里戏台上唱《我的丈夫是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