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晖东


  黑桃:一九七四年,我十八岁,萧林二十一岁。
 

二 捆绑的缘份

  萧家港港水不清,杨柳不绿,只有几棵槐树和两条白沙路,一眼百年古井。人们奇怪,在这样一块平常的乡野,竟出美男子。而萧林和萧老九叔侄俩,又是美男子中顶尖人物。萧林名为叔叔,其实比侄儿老九小一岁。
  学校放了农忙假,姥姥捎口信请萧林去吃新麦馍,廖湾的麦子黄得早,萧港麦子要迟几天开镰,妈妈要他去休息几天。
  姥姥烧一瓦罐花红茶,派萧林给割麦的舅舅送去。大集体那年月,男人女人分开劳动。萧林经过一块大田,正碰上妇女们在休息。
  “小伙子,从哪来的?”路边的妇女问。
  “萧港。”
  “干什么?”
  “给舅舅送茶。”
  “这里全是舅妈,”一个尖嘴女孩说。“没有舅舅。”
  萧林想,黄毛丫头敢占老爷的便宜。他说:“你们是舅妈,那我就是舅舅。”
  一句话得罪了大伙,姑娘媳妇都站起来围着萧林。尖嘴姑娘掀了他的草帽,众人像看新女婿似的,勾眼瞧着他嘻嘻笑。萧林愣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读书人的腼腆,更激起众人的好奇心。这时来了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白衬衫,染黑日本化肥袋做的大脚裤,像后来流行的裤裙。她大声说:“别闹了,这是小叔家的客人。”随即小声说:“你快走,小心这些母大虫咬你!”
  姑娘的话引起喧哗:黑桃丫头,你胳膊肘儿向外弯啦,没嫁到萧港就心疼起萧港的男人了!大伙正找不到开心事,交头接耳要搞一场恶作剧。
  黑桃知道不妙,打手势要萧林突围。
  萧林想从黑桃身旁挤过去,黑桃提起身旁五岁的小女孩给萧林让路,没想到用力过猛,小孩绊了一跤,哭了。一位仰脸老婆过来抱起女孩,笑眯眯地说:“乖乖,别哭了,娘看出来了,这一对儿有缘份。姑娘们,咱们成全他们!”众妇女听了当即用胳膊互相勾起,将萧林和黑桃围在当中。
  “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本来想脱‘舅舅’的裤子去换糖吃,如今让你跟黑桃来一个金鸡配凤凰。”
  萧林感到惶恐,黑桃扬声笑骂:“来吧,不要脸的婆娘!”
  不知是谁撂来一根麻绳,女人们一声哦嗬,将萧林和黑桃面对面地捆绑起来,萧林见黑桃面无惧色,只挣扎两下,不再动弹。
  “婆娘,我要报仇的!”黑桃嘻嘻地笑着。
  “好哇,我等着这一天。”仰脸老婆也笑嘻嘻的。
  回家喂奶的妇女队长来到了麦田,她吹哨开工,妇女们仿佛什么事没有发生,继续割麦,两个被捆的年轻人给撂在麦田沟的荫影里。
  “怎么样,捆疼了没有?”黑桃问萧林。
  “还好!廖湾女人那么野,真没想到!”
  “读书人少见多怪。你还在当学生?”
  “明年毕业。”
  “毕了业做什么?”
  “当小学教师。”萧林是师范生。
  黑桃扑哧一笑。她想起念小学时,心里喜欢一位体育老师,经常帮他洗手帕、脏袜子,老师不但不领情,反而经常折磨她,有时罚她多跑二百米,有时留校补考。后来老师同一位爱俏的麻脸女人结了婚,她还偷偷哭了一场。那时认为老师高不可攀,没想到今天怀里正抱着个未来的老师。这太有趣了,萧林见黑桃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声里有一些儿不可告人的快感和歉意。他从未跟女人挨得这么近,此刻胸口顶着柔软的胸口,柔情阵阵涌动。他说:“实在对不起!”
  黑桃的回答叫他吃惊:“你没有折本,我也没有吃亏,有什么对不起的!”
  “你从前常被人捆过?”
  “他们敢!我是看你的面子。”
  这话怎么理解?她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面对面侧卧着,彼此冒着年轻的体味和汗气。萧林感到那是太阳晒干草的香味。十八岁以后,他常梦想拥抱强健而柔韧的女人,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他不知道这恶作剧对女孩有何影响?一个黄花闺女,跟一个年轻的男人捆在一起,怎么面对自己未来的夫家?黑桃似乎不担心这一切,她似乎十分高兴。
  一只蚂蚁爬上萧林的脸,他摇头想甩掉,蚂蚁脚上似有吸盘,在这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很难甩掉,他担心这虫子会钻进鼻孔或耳窟,使劲挣扎,想弄松绳索。黑桃说:“别动!看我的!”她的脸渐渐向萧林面部靠近,一伸舌头,舔走了蚂蚁。萧林忍不住伸过嘴唇轻碰一下姑娘的嘴角,不知怎么一来,双方用唇夹着,甚至在麦田里滚动,吻得天昏地暗。身上到处是汗津津,水叽叽的。
  “黑桃,嫁给我吧!我很羡慕那些半边户,不脱离土地的人是有福的。”
  “唉!”黑桃叹了口气。“不行啊,我跟萧港的老九订了婚。”
  “什么?”一腔热血被浇得冰凉。他竟与侄儿媳妇捆在一起,激情满怀在她上身擂着、撞着,将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大哥!
  割麦人又累又饿,已不把这对被捆的男女放在心上,以为他们早挣脱绳索逃走了。活结就在黑桃手边,一拉就开。谁也料不到他们愉快地忍受着缧绁之苦和午阳的曝晒。大田一望无边,有时东边有人割麦,西边有人偷情都不易发觉。直到萧林的舅舅找到地里,才将他们解救,他没有诅咒女人们的粗野,且十分惊讶:“你们这一对儿好漂亮!”舅舅是个单身汉,好羡慕外甥的艳福。

上一页  关 闭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