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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良:但愿我从梦中醒来,一切没有发生过。
一 的士萧的好梦与恶梦
萧良从深圳回到萧港,顶着白毛风,没日没夜地跑材料,雇人装修房子。传言,将有一位百万富翁的女儿,来他家过年。姑娘要看看萧良的父母才肯下嫁。年轻人窃窃私语:老土!这哪像有钱的小姐,像老山沟里没裤子穿的穷妞。又不是嫁给爹妈,看什么二老高堂!你这么有钱,还怕找不到白马王子?居然相中在深圳打工开的士的乡巴佬。萧良知道的风言风语比这还难听,可他不想解释。
一个月后,房子装修完毕。和萧良同在深圳打工的表哥虾米回来过年,才拆穿谜底。证明传言不谬。老富翁杨安泰,下海前曾是国家干部,凭机遇、胆识和身居高位的战友,在深圳发了大财。杨小姐有个爱国的阳性名字——国庆。杨公过去辗转于牢房与牛棚之间,无力顾及子女,直到发财后才将国庆从乡下姥姥家接到深圳,这位杨公最小偏怜女,已是婷婷袅袅、豆蔻年华。到了该恋爱的时节,求婚者在豪宅外排着长队,一个比一个帅。杨公认为那都是冲着他的钱财而来。他给女儿订了三条有悖新潮的择偶条件。幸运的萧良,条条符合。特别最后一条——忠实可靠,杨公给了满分。那一天,萧良将一个皮包送进杨安泰办公室时,杨公还没看清来人的五官,开口就问,家住哪里?有没有女朋友?听到回答,他庆幸那天他的小车司机进了医院,匆忙中叫了的士。心里马上圈定萧良为女婿候选人。国庆小姐并不看重他父亲那份要命的合同与巨额支票。终身大事,她不为父母意志所左右,决定亲自考察。她问道,萧先生,你为什么归还我父亲的皮包?萧良回答,读小学时,老师就教育我拾金不昧。写作文找不到题材时,就写拾钱包的故事。可以说,拾金不昧是我从小形成的品德。杨小姐不满意,摇摇头说,这皮包里的钱,够你到美国去定居。你为什么不动心?萧良想了想,说,当时看到这么大一笔钱,的确有点动心,它够我花一辈子。可是我想起从前有个穷老汉归还外国人皮包的故事,据说,外国人帮他成了大资本家。我希望得到杨老爹的赏识,想他给我发展的机会,那比钱重要得多,所以我就归还了钱包。国庆小姐满意了,对萧良的诚实和丰采,也给了满分。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但是国庆要见见萧良的父母。萧良问,有必要吗?国庆回答,非常必要。一年前,她曾和一位男士准备订婚,就是因为男方家庭太糟才告吹。那位三仙姑似的婆婆,欺负多病的丈夫,养了个和儿子一样年轻的野老公,那家伙游手好闲,靠老女人养活,还恬不知耻地向国庆要钱。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样的家庭,她父亲对勒索二字特别敏感,认为女儿文化不高,心地善良,无法填满这个黑坑,便当机立断,否定了这门亲事。国庆希望萧良的父母没有一点瑕疵。
然而,令萧良头疼的是,他的父母在这紧要关头闹离婚。萧良说,年轻时怎么不离?七老八十赶新潮,不知丑多少钱一斤。谁再提这个问题,我就杀了谁。为了加强威慑力量,他当着母亲的面磨刀霍霍。
房子整旧如新,保持了农舍的外形和冬暖夏凉的朝向,加大了窗子,改良了采光通风设备,铺了柚木地板,温馨而舒适。抽水马桶和淋浴室做在离房二丈远,且有走廊连接。沉重的木门没改,只刨光表面,涂一层透明的哑光漆,栗色木纹隐隐可见,显得古典又现代。鸡鸭猪狗通通寄居在奶奶和幺叔的后院。只留下他父亲老九和母亲黑桃同住一个漂亮的小间。萧良十分遗憾无法在农舍里安装壁炉。母亲说,这样的房子,皇帝娘娘也住得。
萧良托人在山里买来了栗炭,他自己去县城买带搪瓷盖儿的火盆。正当此时,杨国庆小姐发来电报,她乘飞机已到省城。萧良没有配手机,家里没装电话,联系不上,她便包了辆出租车,直达萧港。问路问到老九面前,国庆顺利地到了萧良家。他对老九的印象很深,下巴长了点,但额头较高,上下很对称,五官布局宽松开朗,是一位十分帅气的老农。说话慢条斯理,很有分寸。婆婆像个知识妇女,见了国庆,没有受宠若惊的卑微神色,也没有矜持拘束装腔作势的小家子气,亲切而自然。老九是古铜色,黑桃却是浅棕色,萧良肤色像他妈那种匀净的好看的浅棕。见到二位长辈纯朴可敬,国庆十分安心。
黑桃说要煨鸡汤,老九便去老幺家捉母鸡。国庆对农村很熟,要帮黑桃烧火、择菜,黑桃打发她去房里休息。房里有一台小电视机,打开后收不到什么节目,她觉得无聊,想去厨房同未来的婆婆聊聊家常,从侧面了解萧良的童年和兴趣爱好。这时,从后门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腿有点瘸,白白净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同国庆招呼,神情很像萧良,她问:“伯母,这是萧良的舅舅吧?”心想,俗话说,外甥多像舅。
“不是的。”黑桃回答,“这是良儿的叔公,林叔,这是杨小姐,从深圳来。”
“叫我国庆吧。”
“真巧,我刚从深圳回,学校组织的老教师旅游团,还去了澳门、珠海。”
三个人找到了话题,都站在厨房谈得很热闹。萧良背个火盆回来,看见厨房的三个人,一脸的尴尬。他放下东西,奔过来拉着国庆的手,说,快到房里去,我有话问你!
萧林想说句什么,黑桃推推他的胳膊,他递给黑桃一小卷报纸包的什么,从后门溜走了。
老九捉回两只母鸡,老俩口在厨房杀鸡捋毛,萧良和女友喁喁低语,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不停地道歉,没有去机场迎接。还问她对父母的印象,听她说对父母和那位叔公印象很深,萧良含笑致谢,忙着烧炭生火,然后说,要去看望一下村长。国庆要求同去,他说,外面冷,他十分钟就回。
萧良要找的不是村长,是刚来他家的萧林。萧林正在堂屋练大字,听见有人喊叔公,忙放下笔去开门。见是萧良,不肯进屋,他只好出去。
萧良低声说:“叔公,我请求你!”萧林笑吟吟地听着,正要夸奖深圳小姐漂亮热情,萧良接着说,“从现在起,你不要去我家。若是不听,别怪我不客气,我是六亲不认的。”
萧林的天空乌云陡暗,这不是臭老九倒楣的时代,在萧港没有谁敢对他这么说话。他勃然说:“无情未必真豪杰。你家是金銮宝殿?皇帝也有三个穷亲戚哩,老九都不敢对我下驱逐令,你六亲不认,又能对我怎么样!”
萧良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铁青着脸走了。
萧林回到家,拿起毛笔,想再写几个字平息心头怒火,可是手抖得厉害,写国字封不了口,他寻思再出一趟远门,可是年近岁逼,能去哪里?老婆在房里清他带回的旅行包,问,那件小白花真丝衬衫在哪里?他吃了一惊,可能刚才给了黑桃,回来时,他不该首先交底,说老婆想要的那件蓝底小花真丝衬衫买到了。他还悄悄给黑桃买件白丝绸衬衫。本来都有透明塑料袋,他担心老婆翻包,一眼就认出丈夫的私房礼物,将塑料袋外面各包了层报纸,老婆用日报,黑桃用晚报,谁知弄巧成拙,匆忙中拿错了。
萧林面不改色,故作惊叹:“可能掉在宾馆里了,你就穿那件白绸衬衫好了,那是给同事代买的,下次出门再给你买。”
“我知道你给了谁。”老婆将包内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拿错了是不是?我不喜欢白颜色,我妈又没死,跟谁带孝!”
只要萧林回一句,马上又是世界大战,他扔下毛笔,开门出去,让风暴自生自灭。一面向村外漫步,一面自言自语,今天怎么那么倒楣!他儿子在县国税局工作,女儿出嫁了,在邻村当小学教员。想去女儿家吃顿饭住一宿,等老婆消了气再回来。经过大塘边的吃水井,看见黑桃用吊桶打水,他很不平:“怎么,两条汉子剪光了指甲,专门在家里奉承儿媳妇,派婆婆来挑水?”
黑桃神秘地一笑,小声说:“晚上来!”
“刚才儿子警告我,不许去你们家,我晚上去找死啊!”
“儿子带媳妇去县城姑妈家作客,老九作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萧林认为儿子是在主动回避,笑着给黑桃点点头,返身回家。老婆在房里发愣,地上的东西没有收拾,他不理不睬地推出自行车。
“哪里去?”老婆粗声问。家里只有两个人,哪怕是见了就生气的冤家要走,她还是在乎的。
“去学校拿奖金。”回答得妙。拿钱回家,任何时候都受欢迎。“晚上开联欢会,不回来。”
老婆听见这话,心生犹豫和希望,要不要在窗台上扑放一双布鞋?老九的媳妇上门了,不知他敢不敢来?
萧林骑上自行车真的往学校方向驶去,经港上石桥,沿着白沙路,绕过小镇,直到天黑定了,路上没有行人,他才骑车回到萧港,将车锁在自家的后门口,然后去黑桃家,老规矩这时后门是不上闩的。过去,大哥活着时,那个又粗又重的后门对他威协很大,只要推它一下,门轴就会像野鸡似的惊叫一声。听到叫声,睡在披屋的大哥总要问:“是老九吗?”所以每次幽会,萧林总要往门轴上撒泡尿,这样,后门就会沉重而无声地被推开。如今大哥死了,嫂子搬去同老幺住一起,没人管后门。萧林大胆地将门推开,野鸡的惊叫,在他听来,是一种欢迎的喜庆的音乐。
黑桃站在半明不暗的角落,用灿烂的笑容欢迎他,二人像小夫妻似地手牵手进了房,准备明天睡他个日上三竿。
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们不想在林中狂啸,只是贴肌相拥,斯斯文文地谈话。黑桃谈有钱的儿媳,很在乎公婆的品德,谈到儿子不准离婚,还当着她的面磨刀。萧林说,结婚后,儿子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能错过最后一班车,二十多年来,他受够了白眼。黑桃说,假若他们的关系,影响儿子的婚姻,她会难过一辈子。
萧林不再说话,闭目享受新房新棉被新情绪,感到被里乾坤,春风拂拂。霎时间,桃李花、牡丹花全开了。正要沉沉睡去,忽然咣当一声,客厅什么东西倒了。二人睡意全消。谁?黑桃惊问。房里电灯突然亮了。就像电视里的武打场面,两个戴头套的黑衣人,威风凛凛无言地站在床前。萧林联想到可能是野鸡叫招来的捉奸者。姑且当他们是为抢劫深圳姑娘而来,忙说:“好汉饶命!”好汉掀开被子,将赤裸裸的萧林拎小鸡似地揪出来。
“好人,让他穿上衣服吧!”黑桃抖抖地说。
好人将黑桃递过来的衣服扔在地下。
天寒地冻,灰黄的天空正酝酿一场大雪。
雪终于落下来。萧良和国庆被姑妈留下住在温暖的新楼上。
黑桃住进了县医院神经科的双人病房,老九就睡在那张空出的病床上照顾妻子。
萧良和国庆不时买些鲜花、水果来看黑桃。
黑桃说,她想吃刚出炉的面包。萧良请温州师傅烤面包去了,老九对国庆说:“你伯母没有疯。很想跟你长谈一次。你支开良儿一个人来,我和你伯母有话告诉你,让你知道那些闲话是怎么回事。”
国庆告诉萧良,母亲想喝自家养的母鸡汤。萧良便冒着风雪乘班车回萧港去了。
晚八点,病房外风雪弥漫,室内暖气片丝丝发响,护士不再轻轻地从门前走过,老九和黑桃鼓起勇气向这位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异乡女子,讲他们漫长的家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