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涉原始处女林

田晖东


  初进山林时的兴奋全没有了,我坐在溪旁,面对如画的风景,傻瓜似地张开大口喘气。
  找景点的同伴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老听见他们在远处说话,嗡嗡嗡嗡,但始终看不见人影。从前读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认为太直太淡,如今身临此境,才体会到一种神秘的情致。它难以捉摸,可又引诱你去捉摸。
  这里属于三峡旁大老岭原始处女林,据说它有三万亩没人去过。有关单位带人找景点,具体地说,就是要找恒河猕猴活动的地方。我们一共8人,有猎人、作家、画家、摄影家、文化人以及森林公园的职工。长期生活在平原的我,同这一群巴山虎爬山,像是麻雀夹在雁里飞,我老是掉队。不过,由于一小半机缘,一大半情谊,每次掉队,总有人陪我。
  在海拔800米处,陪我的是小伙子A,他是鸟迷。对鸟不感兴趣的人都向前走了。这里的黄鹂只唱半句歌,A说它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我说,它不喜欢十全十美,留点遗憾,显显自己的个性。大森林并不常能看到鸟,它的主旋律是岑寂。忽然一团红色掠过枝桠,A说这是太阳鸟。他吹起口哨跟鸟飞跑,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我没伴儿了,硬著头皮向前走。摄影家B抢拍秋景,故意掉队。正好,我又有了伴儿。他说,这已到了海拔2000米。800米处,树叶全是绿色,这里却是满山黄叶、红叶。清澈的流泉在秋色中唱著欢歌,让人想起列维坦的名画。珍贵的原始林木鹅掌楸、银雀树是黄色的,栎树、香桦是金黄的,有活化石之称的珙桐是焦黄的,枫树、漆树是火红的。在这深浅有度、浓淡斑斓的世界里,点缀著绿色的巴山松和深绿的水杉。这次第,怎一个美字了得!只有借助风景画家的色彩,音乐家的旋律,才能表达它的情韵。树们相互间遥远而陌生,冷僻而寂寞,但又各各展示自己的富豪与美丽,没有骄矜妒忌,不用操心同类的倾轧和暗算,以令人羡慕的高寿,延续著古老的种族。不求闻达,彼此相忘,在此种意义上,做树比做人要自由,我几乎想在这里变一棵卑微的灌木。
  摄影家巴在古树上掉下的藤箩荡秋千,要我给他拍几个姿势。我刚拍一张,他忽然停下说,对面山上的云过来了,会下小雨,他得赶紧完成既定的任务,不能陪我了。我又没有伴儿了。沿著溪流前进,头脑里什么也没有,只感到累,又坐在溪旁喘气。捧起泉水喝了几口,清润无比。我猛想起,屈原故乡乐平里,就在这处女林的东南,而且离此地很近。在希腊,缪斯的住处,有一道山泉名叫卡斯塔利亚,它能给诗人以灵感,这无名山泉与屈原的故里为邻,也应是卡斯塔利亚。我又捧喝了泉水,仿佛希望能捞点灵感。
  “泉水滋味如何?”年轻的编辑C站在高处喊道,“我在这里撒了泡尿。临清泉而撒尿兮,无赖而浪漫。”我向他摇摇拳头,叹息中国的卡斯塔利亚遭到了奸污。他笑著消失于浓阴深处。前去的人仍在不远不近地嗡嗡说话,我呐喊两声,没有回答。我相信,他们不会弃我而去的,但一阵离群的索寞向我袭来。要是在这里变棵树,也许有点诗意,但那太寂寞了。有了做树的自由,却没了作人的苦乐或情欲,没有情欲的自由,能叫自由吗?
  “好大的野猪窠!”猎人D在我身后说。他从山坡滑落到我跟前。他曾给我讲过他的狗群和狩猎史。我问他这次怎不带猎狗?他说,带了猎狗,就不能看风景了。那些狗,只要是出门,就一门心思找野猪,一旦找到了,又追又咬,斗不过就回来拖主人的裤脚,要他开枪。每次猎到野猪,狗子们都能吃到猪内脏。重赏之下,勇夫辈出。于是它们只知道猎野猪才是头等大事。D是个传奇人物,不久前,我曾在银屏上见过他,解说员说他能徒手捉野猪,但我没见到这个镜头。他说,本来给电视台记者现场表演过,但由于场面太激烈,记者吓得忘了扒开关。他的梦想是,建立一个国际狩猎场。饲养凶恶而多产的野猪,以接待各国猎手。让那些有钱的蹩脚猎手们,在豢养园里圆一圆英雄梦。他认为徒手擒野猪,养野猪,很富有诗意,无碍于“环保”。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梦想不能实现,却白白地老去。
  忽然他注视密林深处,小声说:“呆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霎时他钻进密林,不见人影。
  我背靠数人合抱的老树,等待猎人回来。估计编辑的尿已流过去了,我又捧喝泉水,以恢复疲劳,澄清头脑的混沌。靠树坐下,只觉得泉声盈耳,浑身泰然。我合上眼,希望睡一小会儿,梦见骑赤豹的山鬼,在金秋里游荡。“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没有这样的幸运。只听到耳边有人喊:找到猴子了!找到猴子了!我倦眼难睁。一时,嗡嗡声变成了喧闹的人声,我费力地醒过来,原来打了一个盹。只见天在下著小雨,大队人马已经返回。他们没有找到猴子。猎人最后回来,说猴子从他眼前溜走了。他给我一块椭圆形石头,灰扑扑的,要我放进水里,我往泉水里一放,石面上出现一幅画:灰兰的背景上有半个月亮,月下有块棕色斑纹,像是一堵石崖,崖上有只仰面而啼的猴子,画家摄影家们无不称奇,我如获至宝,没擦干就揣进兜里。
  夜晚,被胖画家的鼾声吵得不能入睡,满脑是处女林的神奇和寂寥所释放出的诗意。这一切,就像我放在水盆里的“猿石”。当它不被人发现,不染上人的主观情愫时,它永远只是没有灵气之物,一旦带上了人的情愫,它就产生了灵气、美感,给人情感和生理以滋润。
  我开了灯,望著水盆,石头的画面越看越真切,此刻,我的头脑出现了动的画面:猴子对月亮叫出了声音。我不由心动,在纸上涂涂抹抹,写出了一首七绝:

白屋红尘小梦迟,
峡云无意惹相思。
晴光偶绽枯崖笑,
正是孤猿啼月时。

1999-秋


xz简评

  一直想有个机会到神农架深山老林中领略一下大自然的诗意,人生如白驹过隙,待我有了时间却没了登山的体魄,不禁想起那位歌手唱的《我想去桂林》的流行歌曲,歌词大意是:过去没钱去桂林浏览风光,现在有了钱却没有时间,大概是歌者感慨于自身出了名、有了钱,但是为了继续出名,继续赚钱,就没有时间旅游了,对于我辈芸芸众生不会有出名的拖累,只是碌碌一生为稻粱谋,名山大川终其一生只能从电影中,从图片中去领略,至于神秘莫测的神农架原始森林,只有从作家田晖东先生的小说:《野人》,散文《初涉原始处女林》之中,窥其一斑。借助于作家的生花妙笔,我似乎看到了唯有风景画家的色彩,音乐家的旋律才能表达的处女林的情韵。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意境,寻找恒河猕猴活动的地方的刺激。给人留点遗憾,显显自己的个性的黄鹂;一团红色掠过枝桠的太阳鸟;在秋色中唱著欢歌的清澈流泉;满山黄叶、红叶:珍贵的原始林木鹅掌楸、银雀树是黄色的,栎树、香桦是金黄的,有活化石之称的珙桐是焦黄的,枫树、漆树是火红的。在这深浅有度、浓淡斑斓的世界里,点缀著绿色的巴山松和深绿的水杉。还有那对面山上的云携着雨过来了,那些只要是出门,就一门心思找野猪的猎狗…这次第,怎一个美字了得!

20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