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组诗，选自我的长篇小说《裸岛》每章后的歌队合唱

一

有一支歌在给你壮行色，
你在走通往大马士革的路。
--不断地重建，不断地毁灭。
当年轮胀破树皮时，
换来的是绿荫如盖。

二

死去吧，我的诗句，
死去吧，像普通一兵?
诗人统领诗句鏖战沙场,
报效,牺牲。
青春不理解诗人的痛楚,
怪他伟岸的神祇,
竟用小碟子端着心。

三

世上并无恩典，
并无来自天国的救赎。
佛陀说：
当自求解脱，
切勿求助他人。

四

来日方长爱上了不堪回首，
经验贫乏也好，见解浅薄也好，
都是生命的华彩。
今日随风飘去，明朝春燕归来。

五

带血的抒情诗，
那敲打诗句的细雨，
给我打开我哭着敲的这扇门吧！
我是有罪还是没有罪？
我是否定还是放弃？
给我打开我哭着敲的这扇门吧！

六

我柔肠寸断，躁动不安，
我的原野，一片荒芜。
你向我走来，明灯似地宁静，
可是我的流沙扑灭了你。
藏起手心的桃子，
找不到你的岸边。

七

你从不哀叹：十年了，
没有谁洒给我一滴水。
你躲进芝田馆，
自有残荷敲雨，珠泊飘灯。

八

那是你的家园，
却是我的流放地。
我无意系住你的双足，
只想把痛苦，埋在你窗外的梅树下。

九

我离开黑色的父母二百年了，
我离开蓝色的继父像是昨天。
妈妈，儿子再次成为俘虏了，
她是一只唱歌的蝴蝶。
我想为她带上镣铐而不可得。
密士西比，我该怎么办！

十

诗人心中的大海，不需要你去
照亮、剖析、简约或丰富。
那里有美丽的游鱼，
也有怒而飞的大鸟，
其翼若垂天之云。

十一

我的对手不是风车，
是真枪实弹。
我的护胸甲由弱点作成，
我为此骄傲。

十二

逝水西流，
往事已不再是旧时模样。
比乞丐衣衫更为褴褛的小屋，
已变成巍峨的宫殿，
我的卑微的朋友和恋人，
已是宫殿中的帝王。

十三

百年前孤独的歌者，
我在听你歌唱。
风声、雨声、葡萄紫的大海，
我忘了身在何方，自己是谁？
忘了腰，是带子的安适，
忘了自己，是灵魂的安适。

十四

“故园三度梅花谢，
曼倩天涯犹未归。”
故园何处?守候者为谁?
陌上濛濛残絮飞。

十五

我的世界里，一峰两峰阴，
你的世界里，三更四更雨。
分明是阳光明亮，
忽然冷月破云来，
分明是荒冢山前，
怎的白衣坐幽女？

十六

我不是被珍藏的核舟，
是一枚被抛弃的桃核。
鸟说，黄土垄中，卿何命薄！
今晚，你给我干涸的墓床，
灌满了天河之水。
真该庆幸自己的薄命，
我孕育了一个丰沛的未来存在。

十七

再给我一支蜡烛，
我要看看埋进土里的车杠，
是否长成了大车？
还有那万卷墓简，
那里有我的文章。

十八

诗人说，我的苦难是我的财富，
你说，我的苦难是我的泥淖。
它使莲子成熟，
长叶开花结子生藕。
美而艳，洁而清，
多节、多孔、多思。

十九

我背着你，
终于跪着走完
这漫漫修远的
独木桥。
你现在可以走了。
绿野留吟屐，
去承受人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