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词三议

田晖东


王国维与苏东坡的分歧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苏东坡最喜欢这两句,反复吟诵之余,还在扇上写着:“少游已矣,虽万身莫赎。”王国维责备东坡不该偏爱这两句,说他“皮相”。却盛赞:“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幕。”(见《人间词话》).当然,这两句也好,孤馆春寒,斜阳将逝杜鹃啼,画面凄婉,袭人心肺,它影响人情绪,而人的情绪,又给景添色,使它变得更为凄凉。“郴江”句不同,它集中了各种痛苦的经历和感受之后,发出的喟叹,甚至于声泪俱下。王国维是学者,思多于情,况未经历过贬居小城之苦,即使有贬居小城的经历,也不见得有诗人那种“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的感受。东坡先生却有。他有足够的经验来体会这种失望与希望交织之情,“郴江本自环绕郴山,你为何要流下潇湘去?”它比“不为愁人住少时”,感情更为激烈浓郁。
  郴江虽绕郴山,但它不愿为诗人留下,慰他的寂寞,竟浩浩地流下潇湘,诗人感到失望,也万分羡慕,因为郴江是自由的。这与可堪句比,是另一种境界。贬居在这个小城里,于人丛中找不到慰藉者,在自然界也找不到。钻心的孤独和寂寞,身居樊笼的窒闷,折磨着聪慧而软弱的诗人,到哪里去找支持者、保卫者和安慰者?到哪里去获取那样的自由?东坡理解此种心情,所以说:“少游已矣,虽万身莫赎。”
 

东坡先生的失误

  东坡批评“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是:“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张炎说:“小词之料,不可展大词”,竟以东坡见诮此词为例。《水龙吟》于是几成为浪费笔墨的代名词。许多选家不选此词,不知是否与这种评定有关?有人想为这首词辩护,说“小楼连苑横空”内嵌有楼惋(苑)二字,这是赠妓楼惋之词,且该句本自张籍的“妾家高楼连苑起”,都没说中要害,辩护不力。
  “小楼”句,并非信手拈来,也非大白话,或小词料展为大词。十三字,字面有十三层意思,如楼为小楼,鞍为雕鞍,窥为下窥等等。在这十三层意思后面,是一个住在高楼上寂寞的女郎,向下窥视,不是看到一个人骑马,而是看到贵族乘着华丽的马车,经过楼前,在路上奔驰(骤,不是车马纷纷,而是奔驰)她为什么下窥?是希望,期待,百无聊赖。她本有资格坐着马车去郊游,赴宴或寻欢作乐。然而眼前,却困在小楼,无车接她去,无人陪她去,她只能偷偷下瞧别人的惬意时光,单衣初试,破暖轻风,弄晴微雨,给人淡淡的忧伤,只有坐着马车出去才能解除。眼前的她,是没有指望了。斜阳苑子,落红成阵,同花一样美的女郎,同落花一样的不被人需要。
  至于她所怀念的人,并不是薄情郎。他的孤独寂寞,相信他能理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玉珮丁冬别后,因受名缰利锁的羁绊,“天还知道,和天也瘦。”就是说,天若知道这名缰利锁的苦况,连天也不免消瘦。花下柳边相聚,已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多情的明月,仍和从前一样,用她那温柔神秘的光(从前曾是幸福的见证)“两地照相思”。
  整首诗写春日相思之苦,实则“将身世之感,打入艳情”,(周济《宋四家词选》)。苏轼称秦观有屈宋之才,王安石赞誉秦文“清新妩丽,与鲍谢似之。”他自己从小胸怀大志,可是他政治上一再失意,随时受人监督,贫病交加,转徙流离……诗人将自己比作困居小楼,下窥旁人幸福,不被人需要的美女,实不为过。幸福没有选中她,并不能说她不够格。
  东坡的词情是“大江东去”,他“雄词高唱,别为一宗”(郭麟《灵芬词话》),不耐烦去细品十三字后那一大片文章,可以理解,而词评家讥为“小词展大词”,就不应该了。
 

“蜂儿抱”是情语还是淫语?

  秦观雅词里所写的爱情,历代已有定评,“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牛女的痛苦而执着的爱情,谁不称赞?然而《迎春乐》所写的爱情,却遭到非议。挨骂最多要数后两句“怎得香香深处,作个蜂儿抱”。说诗人“秽亵”(沈雄《古今词话。词品》),谁欣赏这两句,便是“鄙俚纤俗”(陈延焯《白雨斋词话》),以致因“蜂儿抱”句将秦观比作柳永等等。
  柳永被当时视为格调低下的词人。许多名家,读他的词,爱他的词,受他的影响,然而在口头上,还得同他“划清界限”。苏轼说秦观的“销魂,当此际”是学的柳永,秦观矢口否认:“某虽无学,亦不如是”。无庸讳言,《迎春乐》像柳词,也像民歌。
  《迎春乐》中的主角是菖蒲花,蜂儿。历代评选家认为此词托意难明,不好归类。许多花,为何独选菖蒲?菖蒲花自古认为是祥瑞之物,传说久服可长生,道家也如是说。秦观受过道家思想的影响,年轻时,安期生说他有灵骨,他常引以为荣。这么个有根基有地位的花,让蜂儿去抱,人们感到迷惘。“怎得香香深处,作个蜂儿抱”,没有一个评家说这是情语,几乎一致认为是淫语。
  其实,诗人只是在写诗,菖蒲花在他的心目中,也许有地位,当与道家无关,它只是美丽的花,“早是被晓风力暴”的花。诗人对受晓风肆虐搏乱的蒲昌花,不怀嫌意,“憔悴也相关”,不论春共斜晖怎样老,思量着,如何得以在花蕊深处,像蜂儿采密似的,恣情地去爱。这朵花,你将它想成受过摧残的良家少女也行,想成妓女也行;这两句诗,你有权当作情语,也有权想做淫语,但你无权因一己之联想,迁过于诗人。一位美国导演说,观众有时看到一列火车进入隧道的镜头,会认为这是性的象征。但是有教养的观众,决不因此而责备导演“鄙俚纤俗”。
  易安居士说,秦观的词像贫家的美女,“虽极妍丽丰仪,而终乏富贵态”。即所谓缺乏高贵的气质。如果这个评价,也包括秦观那些纤丽清新,情词并美的雅词,似欠公允;如仅指秦观的俚词,则很精当。《迎春乐》中的菖蒲花,正是没有富贵态的、姸丽丰仪的贫家美女,蜂儿正是贫家少年,他们那种粗犷而率真不带势利眼的激情,正是秦观所激赏的。

  附:秦观词三首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水龙吟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清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玉佩叮冬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迎春乐
  菖蒲叶叶知多少。惟有个蜂儿妙。雨轻红粉齐开了。露一点、娇黄小。早是被晓风力暴。更春共、斜阳俱老。怎得香香深处,作个蜂儿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