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十)

田晖东

九十一

  普希金说:“诗必须有一点儿愚蠢。”
  高尔基笔下的乞丐,滔滔不绝地讲聪明话,说高尔基式的格言,这使乞丐像个蠢货。然而在高尔基写的《回忆录》中,托尔斯泰和契诃夫,他们说着普通人的有时甚至是蠢话,却使你感到亲切而睿智的诗意。

九十二

  好的评奖,可以推进文学的发展;糟糕的评奖,只是一些没水平,没有创造力的名家,在推出与自己水平相若的代言人。他们不懂得创造,不善于发现作品中新的火花,以落伍的时髦为新潮。此种恶俗的“纪念碑”,会误导一代甚至几代人。

九十三

   高而痩的外国女人,挺腹翘臀,显得风雅,有一种健康的性感。中国某舞蹈家从中得到灵感,让一群东方女子夸张地高挺肚子,一字儿从台前走过,很不美观。灵感没错,但表现失度。编导者不知道挺腹翘臀,有一个黄金弧线。一切美的形式有度,过度,就不美了。

九十四

  如果诗人的意象、思维、比喻、隐喻远离生活,过分远离世人的思维习惯,他得给读者留一个小小的进入的缺口。不然,变成了夫子之墙数仞,读者会感到厌烦,恐惧,甚至自卑,对凌驾一切之上的诗人产生敌意,认为他们是用诗来嘲笑自己的愚蠢。读者还有可能怀疑诗人有民族自卑感,以讨好洋人为荣。

九十五

  文学批评家,应该是心胸博大,对美极其敏感极端热忱的人。他的智慧、良知、敏感,如果对某种他暂时还不理解的美,草率地进行宣判,那便是对自己的存在进行否定,使自己变成孤独的幻影。美的作品是皮,批评家是毛,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九十六

  作家好比一只罐子,即使你已功成名就,得奖无数,罐子也有空的时候。奇怪的是,有的名作家,不再往罐子里装东西了,他所引以为荣的是去过外国,读过草民读不到的典籍,享受过帝王都没有梦见过的美食,轰天轰地的大红大紫……他的罐子塞得满满的,但那是金银荣誉情色以及甜言蜜语,还有壮阳药,哪有美的存身之处!读者叹息中国一些作家的早衰,他的罐子里已不再积累营养品,那些金银财宝和壮阳药,只好留给作家自己享用了。

九十七

  一位退伍老兵告诉我,他在部队时,想女人几乎想疯了,闲下来,在废报上尽写些女旁的字,如:好,妇,奸……指导员问是什么意思?他心虚不敢再写,以后就看蚂蚁上树和狗打架,心存侥幸:说不定哪一天可以看到蚂蚁交尾和狗连裆。由此我联想到一个问题,某报曾刊载过某地警察破获某夫妇私下看黄色录像案,虽过去了许多日子,但在外省的小镇,仍然时有发生。其实,成人录像与电影,如将它与毒品同列,指责它为性暴力的源头,那是冤枉了它。世界上成人影院多半观众寥寥,说明它的颠覆作用十分有限。人们私下里看看此类录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慰,而自慰,含有某种个人自由与人的尊严在内,任何“捕获”,都是一种侵犯。

九十八

  八十年代初,W县文化馆办了个内部刊物,请我当顾问,为刊物取名为《燕子楼》,既存希望——“似曾相识燕归来”;又很担心——“香残燕子楼”。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挣扎着,做了两件记得起的事:刊载了无处投稿的青年即现在的名作家刘醒龙的第一篇小说;登了顾城在穷困时的两首诗。当看到顾城寄给全国县级文化馆的廉价纸张手摇打字机打印的诗稿时,心里一片悲凉,突然感到自己是一只骆驼,正看到另一只骆驼被枪杀时的感受,灵魂在恐怖地嘶鸣,并吐着白沫。
  若干年后,当得知顾城夫妇的悲剧时,我不再想像自己是骆驼,灵魂也不再嘶鸣,淡淡地记起那种怪怪的感受,觉得那是一种宿命的不祥的预感。

九十九

  看过许多人演的武则天,过目即忘,她们都是穿着龙袍演自己,或者是装模作样地过家家。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男演员演的武则天。剧本、唱词、是京剧还是昆曲已全不记得了,但是他出台一笑,我怎么也忘不了。觉得武则天就是这个样子。整个形象有个性魅力,而魅力中含有妖氣和神秘的杀气。那种刚与柔随时变幻的笑,是一种天然的流露,不着表演的痕迹。在男权高压下的一代女帝,颠覆性多于怀柔性。她有男性的刚,又有女性的柔,她不会让你想像成一味婆婆妈妈的女人,她要你捉摸不透。唯一的缺点是演员笑得太多了。

一百

  朱来赋于上世纪中页参加过流浪剧团,师从名角儿廖化。廖年五十,鳏居。一天,剧团来了一三十岁的女人玉淋琅,工花旦,同廖配戏演《西厢记》的“赖简”,大受欢迎。二人由此同居。月馀后,剧团换地演出,全体员工先走,玉琳朗留下处理遗留问题,来赋半路折回找遗失的唱本,在后台正碰上玉淋琅洗澡,见状大骇!小孩子口没遮拦,逢人便说:“玉淋琅是个男人!”玉无颜再留下去,悄悄离开了剧团,从此杳无音信。廖化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终至一病不起。数十年后,来赋说,他不明白,师父怎么那样傻,为一个男人竟连老命也赔上了!他不知内疚为何物,始终认为自己是帮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