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

——读特德·休斯的《生日信札》

田晖东


  《生日信札》是英国桂冠诗人特德·休斯最后一部诗集,也是他的一部拥有读者最多的诗集。仅在1999年一年之内,《生日信札》就印了十万册,是一部普通诗集的十倍甚至二十倍。诗人在他的妻子普拉斯自杀身亡十年后,每年给亡妻写诗,作为生日礼物献祭。
  休斯与普拉斯两位诗坛巨子,他们的婚姻、情变、普拉斯的自毁,是轰动二十世纪英美文坛的文学官司。1956年2月,年轻的英国诗人休斯与美国姑娘普拉斯在伦敦相遇而一见钟情,同年结婚,六年后婚姻破裂。在离婚过程中,普拉斯自杀身亡。这一悲剧,经记者、文人数千篇文章和六部普拉斯传记的炒作,人们将休斯钉上耻辱柱,使他成为男性迫害的象征。在长达三十五年的舆论重压之下,休斯三缄其口,保持自卫性的沉默。他不愿接受任何采访,因为“那意味着对我的公审。”不愿拿自己的痛苦“以供千百个文学教授和研究生作更高级的消遣品。”
  然而,1998年当好莱坞准备将普拉斯的一生拍成电影时,休斯打破了沉默,将二十五年所写的怀念妻子的诗,精选八十八首公开出版。他说,写这些诗的“整个着眼点是除去胸中的某些郁积——用亲密的方式对她直接倾诉。”“我的目的是找一种最简单、心理上天真而赤裸的语言,我与她交流思想感情可以是直接的,无拘无束,无自我意识。在一定程度上,我的确找到了那种亲切的波长,一首首诗成了生命的载体……我试图做的一切是脱光衣服,成为赤子,跋涉于其中。”
  休斯多角度地向普拉斯倾诉他们的爱情、繁琐的俗世生活、她的孤独与恐惧、以及妻子对死亡的迷恋、捉摸着导向她毁灭的过程。
  《生日信札》自白式地、诗的结构让位于叙事。休斯向亡妻倾诉这一生命历程的各种感受以及渐次认识普拉斯走向毁灭的心路历程。
  在拉格比街18号那幢陈年老屋里,他们第一次约会、做爱。“成功与失败难料的戏/四肢、爱情交缠又分开/”“翻滚在/亚尼加拉瀑布的急流中/跌落在你灵魂的咆哮里/”普拉斯与休斯缱绻缠绵一夜的第二天,去巴黎找她的情人理查德·萨松,未遇。在亡妻日记中发现此事后,休斯称自己是普拉斯的临时替代品,称她去巴黎寻找从前幽会之所为“拜谒你的每一个圣祠,”虽有不谐和音的存在,休斯仍肯定那夜欢乐的永恒性。“我们入港了/你的身子苗条、柔软、平滑如鱼/”这是“美丽的、美丽的美国/”
  当普拉斯尚未成为休斯的妻子,远离他时,他苦苦地追求她,为普拉斯守身如玉。他每天晚上同一位来施粥所服务的姑娘睡在一起。“整整一个月的夜晚/像情人那样赤裸、融洽/绝没有做一次爱/”休斯其所以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是作了“自我斗争”,“专注于你/因此紧紧偎依在你上面,如此销魂/”除他所爱之外,其他都迟钝,甚至在许多漂亮的女孩中间,仍保持着清醒的纯洁。
  此后,在一个雨天里,休斯身穿着染了三次黑又褪了色的茄克衫与身着粉红色毛线衣的普拉斯结婚了。唯一参加婚礼的是普拉斯的母亲。“她扮演着所有的女傧相和来客”,还代表着休斯的父母,而休斯,“我只邀请了她的祖先”。也就是说,婚礼上只有他们三人,一个简陋而充满浪漫情调的婚礼。“我在你身边飘飘欲醉”普拉斯则“颤动着,高兴得哭泣”。
  从初识、约会、结婚到婚后生活,休斯对他们的婚姻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祥的预感愈益加深他的不安。他相信他们的相遇、结合是命运的作弄。首次安家,他觉得家里飘荡着鬼魂的气息。他们占卜未来的命运:“我们会成名吗?”回答是“名声会毁掉一切。”普拉斯甚至为此而哭泣,仿佛命运向她一人低声暗示:“名声会来临,特为你而来/名声无法回避。名声来时/你将为它付出你的幸福/丈夫和生命的代价/”这一切当年只是给他一些不快。但当妻子去世多年后,痛定思痛,细细挖掘和品味,才体会到深刻的爱和痛苦的分量。
  休斯觉得笼罩在他们婚姻之上的外部阴影,浓不过普拉斯心头的阴影。她年幼失怙,父亲的浓荫长年压在她心头。她总是看见她死去的父亲复活了,总是梦见死去的父亲肉体的痛苦。对父亲的恐惧,有时激发出她的愤怒。于是她死去的父亲,像赤条条地被捆在广场的树桩“浑身是不朽诗歌的铜铸的箭。”“你爹爹的身体刺满了你的箭,虽然/流的是你的血,血迹却干在/他的身上/”休斯认为普拉斯在精神上分成两半,她的一半爱她自己的父母和丈夫,另一半被休斯称为“会讲话的玩偶”,她在作品里毁灭自己的父母和丈夫。“你的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我在满是棘刺的林子里奔跑/你的玩偶在我身后,对着众人叫嚷/爹爹不是好人/”最后,玩偶“杀死你,走了。”就是说她伤害了亲人,最后伤害了自己。
  普拉斯自幼与孤独恐惧为伴,挺住强大的压力奋斗。不幸的是,给她赞助对她有影响力的女人,在精神上没有谁对她有帮助。普拉斯称这些有地位的女人为月亮,休斯则称她们为月下出行的巫婆。她们给普拉斯施加有害的影响。“当你飞翔时,她们纷纷用/这样那样的忠告干扰你所有的波长/不让你接近太阳/”月亮们将她拽出休斯的怀抱,在她痛苦的头颅上敲击。当普拉斯勃然大怒,将休斯赶出门,赶到另一个女人怀抱里时(这是她恐惧绝望已极,担心失去丈夫而采取的暴烈行为),她的心理上已承受不了一根稻草的重量,可是月亮们“拽住你的头”,继续给她写矛盾百出、有害的忠告信,这无异给她心上加上砖头石块。
  当休斯理解到妻子精神上的种种伤痕,有可能遭遇不测时,他和妻子一起祈求她的新生,然而他俩对新生的理解各不相同,休斯以为妻子已通过第一次死亡,现在需要像分娩似的获得新生。普拉斯则认为“一个黑暗、绝望、幻想破灭的时期,黑暗如同地狱,像征性地死亡,麻木的电击,然后是缓慢地再生和精神新生的痛苦。”亦即通过死来获取新生。二十世纪初自杀的美国诗人哈里·克罗斯有过类似的说法:“这样做(指自杀——笔者)是为了重生,是为了变成你希望变成的东西,树或花,星辰或太阳,甚至尘埃和虚无。”休斯说,普拉斯对死亡着迷,像“害相思病”。对普拉斯来说,这是对痛苦人生说不的一种尊严,死对她已不比生活的苦难更恐怖。总之,他们的观点南辕北辙,所祈求的新生,注定不会临盆。
  人们认为休斯是位专写暴力的诗人,甚至在他的动物诗里,都充满了杀戮。而希默斯·希尼(爱尔兰诗人,诺贝尔奖得主)则认为,休斯对求生万物深表同情之心。“赞颂万物为生存而斗争及挣扎。”他的生存主旨是生,而普拉斯的生存主旨却相反。对此,他的悲恸,是无法排解的。这桩个人的也是历史的不幸,给他心上烙下太深的印记。这八十八首诗,是诗人的一声痛哭。这种克制的隐忍的非放声哀恸的哭声,道出了许多不为人道的细节,写出许多不为人知的感受,摆出整个悲剧的过程。它不是忏悔,也不是分析谁对谁错的答案,仅仅是对亡妻的倾诉感伤,一种超乎常人所理解的爱与痛苦。他从平凡的细节中抽出不平凡的内蕴,从人们不经意的小事中,抽出新鲜的意象,轻易、自然、丰富地释放自己的心灵,表达自己。让世人去作不同的评判,不同的理解,毁誉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了。这是诗人留在世上最后的礼物。希尼说:“他最后的礼物是让经验漂在纯净的河上流传,这是向福音传道者揭示的生命之水的纯净之河。”

  [注]《生日信札》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张子清译。
 


简评
  《长歌当哭》看后有一种压抑的心情,为什么古今中外许许多多才华横溢的诗人们既有那么丰富的感情,又是那么脆弱地面对世界,那么不珍惜生命?他们真该学一学黄鹂鸟,不管人们怎么鄙薄(公公偷媳妇就是一例),怎么阴谋必欲杀之而后快,不管大自然怎么严酷,只要歌喉还在,它总在歌唱春天。